晨光从旅舍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木质地板划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亮线。贝拉还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浅金色的发尾,呼吸绵长而均匀。魏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系靴带。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粗硬的喊话声,混着门板被拍响的闷响,从一楼一路往上蔓延。
“帝国治安巡查!所有人开门接受检查!”
魏岚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靴带系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挑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多了七八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巡逻兵,其中一个正在旅舍门廊下跟旅舍老板说话,态度算不上粗鲁,但腰间的短棍和铁质徽章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另外两个人已经进了旅舍,脚步声正在往楼上走。
贝拉被吵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浅金色的眼眸还带着睡意,声音含混不清:“店长,外面好吵……”
“有人来查房。”魏岚说,语气平静,“没关系,你继续睡吧。”
贝拉了一声,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但眼睛没闭,半睁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隔壁房间门口。有人敲门,声音很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开门!治安巡查!”
隔壁传来莱克茜的声音,不急不缓:“来了来了……”
魏岚站在门边,把手指搭在门锁上,指尖渗出一丝极淡的翠绿色光,沿着门缝爬了一圈又收回来。敲门声果然在几息之后落到了他们房间的门板上,短促而有力,伴随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开门!治安巡查!”
魏岚伸手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巡逻兵,高个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卷名单,矮个的腰间挂着一根短棍,目光已经越过魏岚的肩膀往房间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掠过床铺、掠过墙角、掠过窗台,最后落回魏岚脸上,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
“两个人。”魏岚侧身让开门口,方便他们看到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的小小轮廓,“我妹妹,还在睡觉。”
矮个巡逻兵的目光在贝拉露出来的那几缕金发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门框上忽然吊下来一朵紫色的大花,对着两人喷了一脸的粉色雾气。
“你们可以离开了。”魏岚平静地开口。
矮个子转身对高个说了:“下一个。”
两个人没有再多留,脚步声沿着走廊继续往前移动,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魏岚把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贝拉从被子里探出整张脸,浅金色的眼眸已经彻底清醒了,亮晶晶的:“他们走了?”
“走了。”
贝拉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浅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她揉了揉眼睛:“他们查得好快。”
莱克茜和贝露弥娅从隔壁过来的时候,旅舍楼下的巡查已经结束了。
街面上那些穿深灰色制服的人正在收队,领头的在跟旅舍老板交代什么,态度不冷不热。莱克茜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灰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赫尔贝格家的人反应确实快。这才隔了几个时辰,巡逻队已经把西区和中区的旅舍都筛一遍了。这种效率要是放在北境战场上,苍牙大概早就被灭了,哪儿轮得到维多利亚统一荒原。”
贝露弥娅从窗边站起来,轻轻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窄街上那辆深灰色马车还停着,但车夫旁边多了两个人,像是在等楼上的护卫下来汇总结果。她放下窗帘转回来,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他们用的是笨办法。挨家挨户查,不漏过任何一家,靠人力和时间堆。这种办法虽然慢,但如果真有什么可疑的人,很容易被堵住。”
莱克茜从门边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两手撑着膝盖,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复杂:“赫尔贝格家在帝京的根基比我想象的深。不仅能在司法部连夜立案,还能让护卫队在第二天早上就铺开搜查网。这种级别的动员能力,北境那些贵族里能做到的也不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算了,他们查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今天的目标是找到裁决神殿现在的官署所在地,走吧。”
从旅舍出来的时候,街道已经完全恢复了白天的节奏。早市摊位沿着街边排开,有人在叫卖刚出笼的蒸饼,有铁匠铺的锤子敲击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有几个穿着校服模样的少年挎着书袋并肩走过。搜客栈的护卫队已经撤了,深灰色马车沿着来时的方向驶离窄街,消失在主街转弯处的人流里。
四个人汇入街道上的人群,朝昨晚商量好的方向走去。贝拉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外套配浅色长裤,浅金色的头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扎成低马尾。换装之后整个人从“可爱小女孩”变成了“谁家跑腿的小子”,走在街上几乎不会被多看一眼。
帝京确实比银帆城和艾斯特维尔港大得多。主街在穿过商业区之后开始分岔,岔路又分岔,越往南走,街道的格局越复杂。路边的建筑从三层慢慢变回两层,再从两层变成参差不齐的高低错落,有些巷子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有些路段豁然开朗露出大片空地和喷泉广场。
他们在第无数次经过同一根铸铁灯柱之后停了下来。
“……我觉得我们走回来了。”贝拉仰头看着那根灯柱,语气不太确定,但她认出灯柱底座上那道被马车撞出来的凹痕,“这根柱子上有个缺口,我刚才看到过。”
莱克茜站在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凹痕,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介于“帝京怎么这么大”和“我确实几百年没回来过了记忆有点偏差很正常”之间,最后变成了一声带点自嘲的叹气:“这座城市的变化幅度远超我的预期,人类的发展速度真的太快了。”
贝拉仰头看着她:“那你还能找到吗?”
莱克茜想了想,目光从商业仲裁庭的铜牌上移开,落在街对面一家正在开门的杂货铺门口。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头正在把一摞木箱码到门边,动作不紧不慢。她走过去,在杂货铺门前的台阶前面停下来,声音客气:“老人家,请问一下,以前的裁决神殿官署搬到哪里去了?”
老头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往南边一指:“往南走,过了三个路口,左拐进枫树街,尽头那栋灰白色的两层楼就是。门口有块牌子,你要找裁决神殿的人,就得去那儿。”
四人沿着杂货铺老板指的方向往南走,穿过三个路口之后左拐进枫树街。街口种着两排已经落尽树叶的枫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排正在伸展筋骨的手指。街尽头确实有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比周围的民居略高出一截,正面开着六扇窄窗,窗框刷着浅灰色的漆,门面朴素得近乎刻意。门口左侧的墙上嵌着一块深色木牌,刻着几行字:
帝国裁决神殿·帝京官署
帝国历十三世纪二十一年改建
民事与刑事初审法庭·每周一至五开放
贝拉站在木牌前面,仰头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偏过头看了莱克茜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原来的裁决神殿不是审判所吗?怎么现在是法庭了?”
莱克茜正站在木牌前面没动。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木牌上,而是落在木牌上方那扇窄窗的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只陶土花盆,花盆里种着一株矮小的绿植,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被浇过水。她看着那株绿植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怕惊动什么:“审判所是给神用的。法庭是给人用的。”
魏岚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扇门,目光从木牌移到门框上方的石楣上。石楣上有一道弧形的凹槽,边缘已经被风化得圆润了,明显是曾经嵌过什么东西的痕迹。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常:“进去看看?”
莱克茜点了点头。
推开那扇浅灰色的木门,门内是一间不大的门厅。地面铺着普通的灰砖,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左侧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名册和一支蘸水笔,桌角上放着一只木质小牌,写着“来访登记”四个字。她抬起头来,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分寸:“上午好。请问是来旁听庭审还是来办事的?”
莱克茜往前走了一步:“旁听。今天有案件审理吗?”
“有的。今天上午九点半,一楼第一法庭,公开审理一起邻里土地纠纷案。”年轻女人翻开名册,蘸了墨水,“旁听席不收费,但需登记姓名和来访人数。请问怎么称呼?”
莱克茜报了个“艾莉森”,魏岚报了个“马丁”,贝拉和贝露弥娅跟着也报了名字。年轻女人一一记下,然后从桌下抽出一叠浅蓝色的纸片递过来,每张纸片上盖着一枚模糊的圆形印章。
“旁听证,入庭时出示给门口的工作人员就可以。庭审已经开始了,请右转沿走廊走到尽头就是。”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看名册了,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