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烬正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被薛风禾指着的两条记录,散漫而笃定地道:“第一条吧。”
薛风禾笑问:“为什么?”
卫烬斜了一下嘴角,不加掩饰地轻蔑道:“你看那小子那副人模狗样的德行,一看就是个骄傲自负的货色,看到比自己强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算了。要是我在一条道上被人压了一头,我大概也会先把人想办法弄到身边来——要么学,要么毁,总之不会放着不管。他走第一条线,才像他会干的事。”
薛风禾对卫烬的回答并不意外,神情平静。
王意迦是否为善类不知道,但卫烬绝不是善类。
用人至今,她早就摸清了他对大多数事物的态度,除了对她说话会稍微收着几分,对这世上的其他活物,他几乎从不放在眼里。
薛风禾道:“我也觉得第一条的可能性更大。昨晚我们看到的那条时间线里,王意迦成名之后的神态和指法,和温知夏很像——连衣服颜色都差不多。他的演奏风格里,明显带着温知夏的痕迹。也即是说,温知夏教他弹古筝是因,他成为古筝大师是果——这条因果线是串联的。”
卫烬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肩,似乎很喜欢这样挂在她身上,跟好姐妹似的:那走吧。顺着这条因果线往下摸,看看能摸出什么来。
——
她们选的第二条时间线,位于王意迦住的别墅。
这次她们伪装成别墅里的佣人,装模作样地打扫着房间。
客厅里,王意迦歪在沙发上,穿着宽松舒适的衬衫长裤,一条腿盘在坐垫上,另一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板,双手举着手机玩音游,时不时看一眼腕上的手表,脸色越来越不耐烦。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领着温知夏进来了。
女孩身上背着个旧帆布包,脸上满是歉意,微微欠了一下身:“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让你久等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路赶过来后微微喘的痕迹。
王意迦撇了一下嘴,扫她一眼,扔掉手里的手机,放下翘着的腿坐直,高傲地打量着她:“我每天早上的生物钟是七点准时起,我妈说你今天八点半会到,我推掉了上午所有的事在这等你,现在是十一点半,你浪费了我三个小时的时间。”
温知夏诚恳解释道:“真的很抱歉,我八点前给赵女士发过短信的,今天早上我妹妹突然发病,妈妈加班赶不回来,我得先送她去医院,所以推迟今天陪练的时间。”
说到妹妹的时候,她眼眶些许泛红,语气强忍着仍有些哽咽,显然人虽然站在这里,心里却还很惦记病房里的妹妹。
王意迦闻言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一眼,他妈妈的消息刚发过来,说是温知夏的陪练时间推迟。
王意迦叹了口气:“……下次你直接打电话给我。我妈转消息老是慢半拍,现在才把消息发过来。”
少男把手机举了一下,让温知夏能看见屏幕上那条消息的时间戳:“下次你直接打我电话。”
他顿了顿,点开了手机上的二维码名片,把屏幕转向温知夏:“你加我一下。”
温知夏愣了一下,但很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不卑不亢地道:“好,下次我直接联系你。”
王意迦像是觉得之前的话说太重了,又补了一句,语气稍轻一些:“……你妹妹怎么样了?”
温知夏低声答道:“在医院挂上点滴了,好多了。本来我今天想请假的,但是她跟我说,第一天放人家鸽子不好,会让人觉得你不靠谱……”
说到这里,少女露出一种无奈的、温柔的笑:“她就这么爱操心。”
王意迦歪着头看她,不解:“那你怎么还是一副快要哭的样子?不是没事了吗?”
温知夏被他这么一问,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往下压了压:“……没有,就是稍微有点担心。”她说着,垂下目光,看着地面。
王意迦没有追问。他站直身,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边走边说:“练习室在这边。”他的脚步不快,像是在等她跟上。
他走到一扇复古的木质房门前停下,感应器扫到他的靠近,门便自动朝一侧滑开。
温知夏跟着他走进去,脚步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顿了一下。
练习室宽敞得像小型电影院,中央整齐摆放着二十多架古筝,每一架都保养得当。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琴身上缓缓扫过。
那种凝视里没有贪婪,更像是在看一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时,纯粹的尊重和欣赏。
王意迦走到其中一架收藏级的镶嵌金玉的小叶紫檀筝前,对温知夏道:“这架筝的音色最好,是我平时弹得最多的,今天给你弹吧。”
温知夏惊愕:“啊?”
王意迦道:“你不是心里难受吗?用古筝发泄出来啊。我平时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就这么干。你难道不是?”
温知夏迟疑道:“我从没弹过这么名贵的筝。”
“这架也就200万,”王意迦把琴凳往外拉了一点,按着温知夏的肩膀把她按坐下去,“就算把弦弹断了也能找人修,弹。”
“也就200万……”温知夏喃喃重复了一遍,苦笑一下,没有再推辞。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义甲,用胶布缠绕在手指上,再把手搭上筝弦。
曲声缓缓自弦上流泻而出,哀而不伤,含蓄蕴藉,古拙绮丽。
王意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前倾着,手肘撑在膝头。他的目光像被钉在了她的双手上。
直到一曲奏罢,王意迦用力鼓起了掌,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轻响,但他浑然不觉:“……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我见过那么多名家,没有一个人能弹出你刚才那种感觉。这种富有情感的演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王意迦眸子灼亮,激动地道:“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啊。我想学。教我,可以吗?”
温知夏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一种暂时的狂热。
王意迦接着道:“那些沽名钓誉的所谓大师,那些不知所谓的曲子,你一定也和我一样看腻听腻了吧?这世上真正能称之为艺术的事物少之又少,但是我们现在有幸触碰到了一点艺术的边角,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把真正的艺术流传出去,让更多的人听到吗?”
温知夏神情动容,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柔和,道:“对不起。”
王意迦愕然:“什么对不起?你不想教我吗?”
“不,不是,”温知夏连忙道,“向你道歉是因为,我一开始以为这份工作,只是教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多学一份爱好,打发时间,我没想到,能遇到和我一样,这样热爱古筝的人。”
温知夏真诚地笑道:“遇到同好,真的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好像有点理解了古人遇到知己的感受。”
少女轻轻抚摸手下的筝弦,动作无限轻柔而珍视:“我其实没有教过别人。我自己也还在学。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我会的那些,一点一点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