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风禾闭上了眼，手腕上的生死扣传来无比牢固的力道。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视野正在旋转。
云海。大片的、无边无际的云海，如凝固的浪涛，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云层染成熔金与白瓷交织的颜色，流动而盛大。
然后她意识到不是云海在旋转，是她在旋转。
挂星槎倒插在云层之中，甲板朝下，船底朝天。
而她的脚底刚碰到甲板的瞬间，重力重新认领了她，将她从船体边缘剥离，投入一片空茫的白。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衣摆在空中翻飞，她看见卫烬就在她上方不远处，他的手腕还与她的手腕牢牢扣在一起，生死扣没有松开。
他整个人在空中呈一种舒展的、毫不挣扎的姿态，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四散飞扬，兔耳被气流拉向后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此刻正在大笑的脸。
“哈——哈哈哈哈——”那张扬放肆的疯笑从高处落下来，穿过风声，清清楚楚地灌进她的耳朵里。
薛风禾仰头看着他。她们穿过层层云海，地面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近，如果不想被摊成肉饼，她应该召来一阵春风托住她们。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卫烬那张在大笑中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平静地微笑了一下，感受他此刻的兴奋与疯狂。
卫烬的笑声渐渐收了些。他低头看她，见她从容不迫，笑里多了一点别的意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惊不惧，敢和他一起往下跳的人。
他把另一只手伸过来。
同样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薛风禾没有犹豫，她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与他扣在了一起。
现在她的两只手腕都被他锁住了。两人面对面悬在空中，风声在四周呼啸，云海在身下翻涌，距离地面大约还有一小段可以被称为的余裕。
卫烬慢慢把她拉向自己。
他把她的身体拉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映着的云的颜色。他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低笑了一声。
然后他把额头更用力地抵了她一下，像一只用头顶蹭人的兽，动作重得有点凶。
就在这时，薛风禾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一个穿过云层俯冲而来的黑影。
那是一只鹰。皮肉腐烂，半边翅膀都露出白骨，却依然能迅疾飞翔。一双鹰爪戟张，直直朝卫烬的后脑勺抓来。
情急之下，薛风禾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一脚踹中卫烬的腹部，把他踹飞了出去。
“靠！”卫烬被她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
那只僵尸鹰的爪子险之又险地从他眼前划过。
薛风禾下坠的速度仍在加快，她正要召来春风托住自己，暗红色的轿子忽然出现在她身下，将她整个人装了进去。
是卫烬的血绸骨轿。
她被兜进轿厢里，陷入软垫中，暗红色的绸帘在她眼前垂落，隔绝了风声和云海。
她赶紧掀开轿帘往外看——卫烬已经稳住了身形，脚下踩着一团翻涌的阴风，一手捏着诀，神色已经从刚才那脚被踹飞的错愕中调整了过来，变得狠戾而锐利。
数只恶鬼被他自虚空中召出，将那只僵尸鹰在半空中分食殆尽，腐肉和碎骨像雨一样往下落。
然后卫烬骑着阴风飞到轿厢前，低头看着里面的薛风禾：“你在这儿等我，我要回挂星槎上取走玑衡观星仪和璇玑轮，别让人开走。”
“好。”
——
轿子稳稳落地。
薛风禾掀开帘子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睁大眼睛。
白晃晃的阳光下，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路面龟裂，废弃的车辆挤在街道上，横七竖八，姿态凝固在它们奔逃的最后一刻里。有的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地，可以看到里面的座椅上溅满陈旧的血迹。有的彻底翻了个底朝天，干瘪的四个车轮朝上。
街道两侧的建筑高矮不一，但无一例外地沉默着。有的半面墙体都塌了下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外面撞穿了它，碎砖散落在人行道上。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被灾难洗劫过的死寂。
“女妭所在的，竟然是末日废土世界吗？”薛风禾吃惊道。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卫烬靠在几步外一辆侧翻的轿车残骸上，一手捂着肚子，兔耳微微朝下耷着。
薛风禾赶紧走过去，带着歉意温和地问：“没事吧？肚子痛不痛？”
卫烬冷笑：“你被野马蹬一脚试试？”
薛风禾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她知道自己腿劲大，但见卫烬脸色更黑她立即忍住，放缓了声音道歉：“对不起嘛，情况紧急，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说完薛风禾伸手就给他揉肚子。
卫烬任她手掌贴过来揉了几下，一开始还挺受用，但揉着揉着，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被揉的那片皮肤底下开始发热，往别的地方窜过去了。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得，你别揉了。你这是给我揉肚子还是撩拨我，自己心里没数？
“嗯，我心里有数啊——所以你觉得我该给你揉肚子，还是撩拨你呢？”薛风禾微微一笑。
卫烬先是一愣，然后眼底浮上几分赤裸的、原始的兴奋来。
他邪气笑道：我选的话，那肯定不是揉肚子。只要你敢撩，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负责到底。
不过不是现在，他语气松散地说，等办完正事再说——我不急。他说了我不急，可他歪着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分明写着另一个意思。
薛风禾淡淡一笑，问：“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吗？”
卫烬坏笑道：“这种时候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人问路，你等我给你抓几个原住民过来。”
“抓？”
卫烬朝她身后抬了一下下巴：“你看那边。”
薛风禾侧身看去。
街道尽头，五六个身影正从废弃的公交车后面绕出来，朝她们的方向快速疾走。
他们的皮肤呈现青灰色，眼窝深陷，瞳孔浑浊，衣服已经破旧不堪，沾满干涸的泥垢和暗色的污渍。
是僵尸。三期绿僵，速度比普通僵尸快不少。
但在距离她们仅有几十米远时，几只僵尸几乎同时刹车，它们的鼻翼翕动了几下，不知闻到了什么气味，纷纷后退。
卫烬看着这一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道：一帮怂货。
显然，这些僵尸嗅出了卫烬身上恶鬼邪魔的味道，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