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风禾把翘起的脚放下来,坐正身子,将棒球帽反扣在脑袋上,漫不经心地看向白西装:“你们来得也太慢了,老子等得都快睡着了。”
白西装冷冷地道:“洛神。你跑不掉了。”
薛风禾愣了一下,然后像听到什么天大的荒诞笑话一样,哈哈大笑。
她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犹如疯魔。
对面的空心人们都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一方是正神,哪一方是邪魔。
笑了好一阵,她才直起身,抬手把脸上的笑蹭掉,歪头看着白西装,眼睛里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水光。
“这逗傻子就是好玩啊,难怪她这么喜欢逗傻子玩。哎哟,洛神这一招,笑死我了,满城遛呆子。”
“薛风禾”笑了一会儿,单手捏诀,解开了幻术,嬉笑道:“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是你卫爷爷。”
幻术散去,薛风禾的脸如雾般溃散,漆黑马尾变成了粉色短发,被反扣的棒球帽压着,两只长兔耳也垂在脑后,使别人的目光集中在他那张帅气而邪性的脸上,笑容灿烂又残忍,正是卫烬。
“怎么可能?你们明明只有六个人!”白西装不敢置信,“分身吗?不可能,分身没有这样的实力。”
“谁告诉你只有六个人,”卫烬轻蔑地道,他抬手勾了勾手指,“来,我给你捋捋,看好了。”
卫烬袖子里滑出一根骨刺,他用骨刺做笔,蘸着地上的血,在沙发背上写起字来:
中心区,洛神——卸粧——吕晏、姜芷——卸粧——吕昭。
城西金池酒吧,洛神——卸粧——姜芷。
城北部废弃建筑区,洛神——卸粧——?
“是不是这样?你看到她们卸下一层伪装,底下不是洛神以后就撇开了,只扔下一群喽啰对付她们。”
卫烬邪气地笑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她们不止一层伪装?你剥得不够干净啊,长官。”
白西装的脸色彻底变了。
卫烬笑意阴森地道:“这三个地方,你随便选一个,多派点人手,把她们剩下的伪装撕下来,就知道我没骗你。”
“快去呀,再晚,洛神可就要把蔡茂机的鹿茸砍下来泡酒了。”他弯着帅气的眼睛,粉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戏谑。
——
雷城中心区。
风卷着雪粒从楼间的空隙穿过。
吕昭踩着一栋居民楼的阳台边缘跃起,双手抓住了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空调外机支架,岂料这支架年久失修,被他这么一拽,直接松脱,和他一起坠落。
“啊!救命!”
吕晏如疾风般掠来,伸手抓住吕昭的手腕,带着他飞檐走壁,重新回到楼顶上。
“看路。”吕晏冷淡叮嘱。
吕昭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空心人还在追,而且人数明显增多了一倍。
“追我们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不应该啊,”吕昭道,“按计划现在卫烬应该还没暴露啊,该不是卫烬出卖我们了吧?”
“谁知道?”吕晏冷哼一声,“男人就是祸水!”
一个空心人从天台的通风管后面窜出来,手握铁刀朝着吕昭扑来。
吕昭侧身避开刀锋,手指一弹,阴雷符脱手而出,贴在空心人的胸口。紫白色的闪电从符纸中心炸开,将空心人整个炸成了碎片。
吕晏在吕昭身后掩护,一个空心人从侧面扑来,他拈指一弹,一枚银针戳进对方胸口,对方立即动弹不得。
又一名空心人袭来,他抬起脚,踹在空心人的膝盖上,那人的腿从膝盖以下反向弯折,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砸在地上。
不停地缠斗,敌人却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的从楼下的窗户爬上来,有的从天台的门里涌出来,有的从隔壁楼的阳台上跳过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准备分食猎物的鲨鱼。
为首的那个空心人一声令下:“泼。”
数名空心人从腰间或怀里摸出陶罐,罐口封着油纸。他们拔开油纸,把陶罐里的液体朝吕昭和吕晏泼去。
那液体是黑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让人恶心的腥臭味。
吕昭躲闪不及,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液体泼在他的手臂上、胸口上、脖子上,黏黏稠稠的,但除了恶心之外,并未带来其他伤害。
吕晏躲开了大部分。他的身体在液体泼来的那一瞬间往旁边弹了一下,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但那液体太密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空心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变成了被蒙骗玩弄许久,终于揭穿真相后的暴怒,以及再也无所顾忌的兴奋和残忍。
吕晏和吕昭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糟了。”
吕昭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层伪装的神粧正在融化,他感到自己的脸在收缩,脸部棱角在消退变得柔和,展露出一张清秀的容颜——迎春花神金满绦。
吕晏也在变。猫耳和猫尾都消失了,皮肤变得灰白,眼下是几乎成了标配的黑眼圈,嘴唇像涂了口黑,黑里又透着暗红,像凝固后的血。尽管不修边幅仍能看出五官清丽,她才是真正的尸神姜芷。
姜芷赶紧拉住金满绦的手腕一拽,带着她疾速奔逃。
一边跑,姜芷一边用手蘸了点脸上的黑色液体,放在舌尖尝了一下,然后呸地一下吐掉:“是板角青牛的眼泪,加上乌鸦眼泡水和黑狗血炼制成的破妄汁,能破解神粧。”
金满绦脸色一变:“卫烬真的叛变了!”
姜芷冷漠的脸上浮现出罕有的怒意,冷厉道:“再让我看到他,我就替洛神抽干他的血!”
金满绦连声附和:“对,夭男惑主,该斩!”
眼看着空心人们越追越近,金满绦慌慌张张摘下腰间的锦囊,用力朝那些正在逼近的空心人一挥。
金黄色的迎春花籽从囊口喷涌而出,密密麻麻的,像一场金色的暴雨,落在那些空心人的脸上、身上、脚边。
花籽见风就长。
她是主修文道的文神,武力值和同境界的武神没有可比性,但既然能成神,必然肉身和心性都是经过了极其刻苦的修炼,对付一些境界低于自己的邪煞,一战之力和逃跑技能还是有的。
迎春藤蔓像无数条被惊动的蛇,从地面腾起,从空心人的衣领里钻出来。坚韧得像钢丝,它们缠绕、交织、攀附,在空心人和姜芷金满绦之间筑起一道花墙。
“送君一场春,望君早日归西!”金满绦清袅的声音从花墙后面传出来。
花墙长势飞快,空心人们绕又绕不过去,怒得狂砍花墙,刚砍出一点缝隙就把刀朝金满绦掷去。
金满绦还没得意完,就见一把长刀朝自己飞来。
后衣领一紧,是姜芷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后领,拽着她躲过这一刀。
“别贫,快跑!”姜芷拎着金满绦,朝楼顶的另一侧跑去。
金满绦的脚在空中蹬了几下,终于踩到了地面,踉跄了几步,跟上了姜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