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素来干燥而严酷，四合院内虽有地暖日夜不歇地烘烤着，推门出去依旧是一股子能把鼻尖冻透的刺骨寒意。
正房暖阁里，陈阳穿着一袭宽松温暖的羊绒针织衫，正抱着刚喝完奶、正吐着小奶泡的林夏，在铺着厚绒毯的罗汉榻上轻轻摇晃。
“行了阿晨，这边有我盯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阳抬起眼帘，没好气地睨了苏晨一眼，红唇微扬：“真当我在华尔街那几年只会看K线图啊？带孩子这门手艺，我这两天跟着月嫂早就无师自通了。你就把心揣回肚子里，安安心心去魔都办你的公事。”
苏晨一边系着大衣排扣，一边苦笑着揉了揉鼻子：“嫂子，我不是信不过您的手段，我是心疼您两头跑。再说了，伟哥一个人在汉东省厅待着，天天泡在专案组吃冷盒饭，深更半夜回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堂堂汉东政法系未来的扛把子，过得跟个空巢老人似的，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大外甥的不孝顺呢。”
听到“伟哥”两个字，陈阳眼底闪过一丝嗔怪与温存，嘴上却依旧硬气：“别跟我提他，天天一打电话就是‘大案要案’、‘扫黑除恶’，满脑子都是他的‘立功受奖’，让他自个儿跟档案袋过日子去吧！”
苏晨咧嘴一笑，凑上前撺掇道：“那哪儿成啊？夫妻分居久了，容易影响组织团结。这样，嫂子，您干脆收拾收拾细软，带上保姆月嫂，领着半夏和这小丫头一块儿飞去汉东省城。一来呢，给伟哥送点温暖，视察一下领导的后勤工作；二来，顺道回老宅见见我外婆他们，让老人家瞧瞧玄孙女，那还不把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倚在软榻另一侧翻看公司账目的许半夏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金丝眼镜，抿嘴笑道：“这主意倒真不错。四九城这阵子干冷干冷的，我这南边长大的身子骨确实有些吃不消，骨头缝里都发脆。汉东那边气候温润得多，风土人情跟我老家滨江也接近，正好去透透气。”
“看看，我媳妇都发话了。”苏晨顺水推舟，掏出手机飞速按了几下，“机票我让秘书立刻出头等舱，省厅那边我给伟哥留个话，让他亲自开着警车去汉东机场列队迎驾，保准排面拉满！”
陈阳被这两口子一唱一和逗得噗嗤一乐，戳了戳苏晨的额头：“行行行，算你小子孝顺！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别到了魔都被黄浦江的妖风吹迷了眼，惹出一身桃花债回来！”
“哪能呢，我向来冰清玉洁。”苏晨面不改色地吹了句牛皮，在女儿胖嘟嘟的脸蛋上轻轻啄了一记，又与许半夏温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转身跨出了门槛。
此番奔赴魔都，倒真不是他闲得慌。
比尔·盖茨应邀访华，参加在魔都举行的ApEc高级别产业研讨会。这尊西方科技界的神像此番亲临，国内有头有脸的互联网新贵们几乎全收到了请帖，名义上是“坐而论道”，骨子里不过是给远道而来的微软大帝当个人肉背景板。
苏晨原本对此类带着浓烈买办味儿的所谓高端峰会毫无兴趣，奈何网信办与信产部的大领导亲自打了内线电话，点名要求“大赢家集团”这位货真价实出海收割真金白银的掌门人务必亲自出席。
人在江湖，身在局中。体制内有些红头文件可以借力打力，但面对主管部委递过来的橄榄枝，该给的面子必须给得严丝合缝。
……
廊檐外，引擎低鸣。
张凯旋早已带着两辆黑色的定制防弹奥迪A8等候在院门前，同行的还有大赢家集团麾下耀光娱乐、大赢家物流的几名少壮派骨干。
车门轰然合拢，车轮碾碎路面的薄霜，直奔首都机场。
与此同时，位于四九城繁华商圈的华艺兄弟大楼内，气氛却透着几分鬼祟与算计。
副董事长办公室内，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腾。
小汪半靠在真皮转椅上，脚翘在昂贵的大理石茶几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暗红底纹的卡片，神情傲慢中透着一股子得意。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位挽着文青发髻、身穿棉麻长裙的女文青。女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端着的孤高冷傲，下巴微扬，仿佛满屋子的铜臭味都脏了她的高雅情操——正是京圈名头颇响的“徐大才女”。
“诺，拿好了徐大作家。”
小汪轻嗤一声，随手将那张烫金卡片扔了过去：“这可是我动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外经贸和市委好几层通天的关系，才从特批名单里给你抠出来的ApEc会议核心记者证。你可看仔细了，全京城民营文化口子，独一份！”
徐大才女纤细的指尖夹起证件，来回翻弄了两下，鼻孔微哼：“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呢。不就是个破记者证嘛，连张防伪镭射金标都没有，看着跟潘家园地摊上淘来的地摊货差不多。”
小汪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被嘴里的雪茄呛死。
他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货”，面上却不得不收起轻慢，身子前倾，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道：“你懂个屁的防伪标！这是ApEc！亚太经合组织最高规格的政商闭门峰会！坐在主席台上的不是各部委掌印大员，就是全球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巨鳄！单是盖茨带过来的随行安保团队，都是美国中情局退役的狠角色。平时你们这帮在报纸上码字骂街的文人墨客，连大门外围拉的警戒线都进不去！”
徐大才女闻言，眼神微微闪烁，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证件塞进随身携带的复古帆布包里，嘴上却依旧硬撑：“行了汪总，瞧你紧张的那样。不就是个给洋人唱赞歌的茶话会么？我在网上写专栏、当公共知识分子这么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那帮自诩理性的网民，哪一个不是被我几句‘皿煮自由’、‘反思历史’忽悠得找不着北？评论区底下哭着喊着要向大洋彼岸灯塔国交投名状的信徒，少说也有几十万！”
说到这里，徐大才女嘴角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狂热：“材料和演讲辞我早就倒背如流了。只要到了现场，把盖茨先生建立慈善信托、倡导全人类共同繁荣的高风亮节往台上一摆，顺势拿道德大义当头棒喝，当着全球主流媒体的长枪短炮，逼那个姓苏的公开承诺‘裸捐’……”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底尽是名利熏心的贪欲：“到那时候，我就是替底层民众向无良资本宣战的英雄！西方主流媒体必然会把我奉为‘东方的良心旗手’！汪总，你说……到那时候，我去办理美利坚的杰出人才绿卡，是不是顺理成章、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小汪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被虚荣和洋奴哲学彻底洗脑的女人，心底冷笑连连。
蠢。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真当人家苏晨是在四九城胡同里偷鸡摸狗起家的暴发户呢？那小子的“大赢家资本”在东南亚和港岛搅风搅雨的时候，华尔街那帮老犹太人都被割得嗷嗷乱叫！指望靠几句虚无缥缈的“道德绑架”就逼人家吐出真金白银？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小汪要的，本就不是什么“让苏晨破财裸捐”。他要的，是恶心人！
如今华艺兄弟在影视领域被苏晨砸出的五千万美金好莱坞工业计划死死压制，大汪小汪在圈内处处受阻。既然在硬实力上拼不过，那就把这泼洗脚水直接泼到全世界瞩目的国际舞台上去！
只要徐大才女在ApEc的聚光灯下，把“大赢家为富不仁”、“冷血资本拒绝回馈社会”的脏水泼瓷实了，苏晨哪怕不伤筋动骨，也得被这股民粹道德狂潮恶心得一身骚！
至于事后徐大才女会不会被有关部门一巴掌拍死？
一颗用来丢卒保车的棋子罢了，谁在乎一条野狗的死活？
“放心吧徐大才女，”小汪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笑容无比核善，“只要你办成了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义之举，别说绿卡，就是老美常春藤名校的名誉博士头衔，我和我哥也能托人在海外基金会给你运作下来！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内娱文坛走向世界的头号招牌！”
“借汪总吉言，咱们拭目以待！”
徐大才女优雅地撩了撩长发，踩着小皮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办公室，仿佛自己已然身披金甲圣衣，即将去拯救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愚昧众生。
……
十二月十日，魔都国际会议中心。
黄浦江畔，晨雾迷蒙，东方明珠电视塔在铅灰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会展中心正门外，长长的红毯两侧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数以百计的中外媒体扛着长枪短炮，各式各样的闪光灯在冬日的寒风中此起彼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名利场硝烟。
西方记者们聚精会神地守在VIp通道路口，引颈期盼着那位蝉联全球首富王座的科技教皇；而国内的财经与It媒体，镜头则一刻不敢停歇地在那些走上红毯的本土巨头身上疯狂逡巡。
“快看！那是嗖狐的张超阳！今天居然穿了套修身西装，没踩他的滑板鞋！”
“后面那是网一的丁三石吧？啧啧，听说最近迷上养生了，瞧那富态模样，哪像个敲代码的，分明像个浙南的乡镇企业家嘛！”
“快抓拍！阿狸的杰克马到了！那身形，那步态，真有点独孤九剑的派头……”
“还有8848的王军涛、盛大的陈天桥……”
一位位如今在国内互联网江湖呼风唤雨的初代弄潮儿相继登场，面对漫天闪烁的快门，无不挺胸收腹，享受着时代的掌声与狂热的崇拜。
然而，记者群中却始终弥漫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躁动与窃窃私语。
“搞什么名堂？正主到底来不来啊？”
“谁啊？张超阳和丁三石都进去了，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大赢家集团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苏总啊！如今国内互联网企业里，唯一一个在海外纳斯达克把市值干穿百亿美金、甚至反向收购海外巨头的真神！他要是不露面，今天这所谓的‘华夏互联网产业研讨会’，纯粹就是一出缺了主角的山寨折子戏！”
“就是！论现金流，论海外院线布局，论游戏和物流生态，哪个能在大赢家面前挺起腰杆？网信办那帮大领导今天可全冲着那位爷来的！”
人群角落里，徐大才女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深色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平光镜，将那张自命清高的俏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手里攥着那支贴有官方特许标签的长杆采访话筒，手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听着周遭同行们近乎狂热的议论，她压下帽檐，嘴角泛起一抹阴冷的讥笑：捧吧。
使劲捧吧！
站得越高，待会儿摔下来的时候，骨头碎裂的声响才越发清脆动听！
什么商业神话，什么资本巨擘？在神圣的人类至高道德与自由大义面前，不过是一堆随时可以被审判的腐朽铜臭罢了！只要自己待会儿在提问环节撕破他的画皮，今天全场的所有闪光灯与荣耀，都将成为她徐某人加冕的王冠！
“哗——！”
突然间，入口处的红毯外围毫无预兆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般的骚动！
甚至连维持秩序的防暴特警与外事安保人员都被这股汹涌的人潮推得连连后退！
“来了！正主来了！”
“快快快！把广角镜头换下来，长焦顶上去！胶卷别省，全给我按到底！”
在无数倒吸凉气的惊呼声中，一列通体漆黑、散发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奥迪车队宛若刀锋般划开警戒线，稳稳停靠在会展中心正中央。
车门无声滑开。
率先跨出车门的，是一双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高定皮鞋。紧接着，一袭剪裁精妙绝伦、衬托得身形如松如柏的纯黑色羊绒大衣破开寒风。
苏晨抬手正了正领带，那张年轻得令人发指、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庞在无数刺目的镁光灯下毫无波澜，黑眸深邃如夜，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执掌滔天权柄与无尽资本方能淬炼出的从容与威严。
而紧随其后从侧车下来的两个人，更是瞬间引爆了全场财经记者的狂呼！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神情温和得宛若邻家程序员，但凡是玩过网络游戏的年轻人，无不对这张脸又爱又恨——耀光游戏实际操盘手，在玩家论坛被奉为“氪金教父”的托尼马！
只要你充钱，你就能变强；充得足够多，你就是全服的亲爹！这套由苏晨亲手搭建、托尼马具体操刀的商业闭环，每月正给大赢家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数以亿计的恐怖现金流！
而右侧那人，面容坚毅，额前生着一撮标志性的白发，双眼亮若悬星，浑身散发着草莽逆袭的野性与干劲——大赢家物流的定海神针，刘大东！
就在上周的物流闭门峰会上，这位狠人刚刚当着全行业老牌物流国企的面，放出了“三年之内通达全国，十年之内天下货物三日必达”的惊天狂言，把整个传统运输行业震得人仰马翻！
“嘶……这阵容，左膀右臂全带齐了啊！”
“一手提着吸金无敌的虚拟游戏帝国，一手握着贯通全国的实业重资产命脉……这排场，连张超阳他们都得往后稍稍！”
“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养出这种生杀予夺的气场的？”
闪光灯将红毯照耀得白昼如昼，狂热的声浪几乎要将黄浦江畔的云雾彻底震散。
苏晨神色自若，既不刻意迎合镜头，也无傲慢狂妄之态，只是负手信步而行，在托尼马与刘大东的拥簇下，径直穿过红毯，走向会展中心庄严的铜门。
人群深处，徐大才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话筒的防风海绵里。
“风光吧……好好享受你最后的风光吧，苏晨。”
她神经质般地自言自语：“天才？我最喜欢的，就是在全世界面前，把你们这种不可一世的天才，亲手拖进烂泥塘里，狠狠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