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钟,奇迹集团总部大厦。
会议室里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熄过。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满了摊开的财务报表、项目进度表和几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余温的市场调研报告,白色的陶瓷咖啡杯在每个人面前都见了底,有几只杯口残留着干涸的咖啡渍,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打印油墨、速溶咖啡和轻微汗味的沉闷气息这是连续高强度会议进行到尾声时特有的味道,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在这股味道里浸泡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丧失了嗅觉上的敏感度。
苏晨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主位上,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面前那份摊开的季度汇报文件边缘,另一只手搁在皮转椅的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扶手上被他的手指磨出了浅浅印痕的皮革。他微微前倾着上半身,目光锐利而专注,在最后一位站起来发言的事业部主管和投影幕布上那份柱状图之间来回切换,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从表情上很难判断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位发言的主管是个头发已经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西装的肩部被汗水洇出了两小块深色的湿痕,他一边用遥控笔翻动着ppt页面,一边用微微发紧的嗓子汇报着过去一个月奇迹集团在广域市市场的业务推进数据和首尔新设办事处的初期运营状况。当他把最后一页总结页念完、遥控笔啪嗒一声搁在桌上之后,整间会议室陷入了几秒钟短暂而微妙的安静,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苏晨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发出清脆而短促的一声响。他抬起眼帘,目光从会议桌左侧扫到右侧,再从右侧扫回左侧,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带有明确嘉许意味的微笑。
“很好。你们这一个月来,干得都不错。回头我会亲自跟财务部和人事部那边打招呼,按照你们每个人的实际贡献,级别该往上提的就往上提,奖金该发的就发。我苏晨用人,从来不亏待把事办好的人。”
会议室里那股绷了三个小时的弦,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几个高管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咧开了嘴又迅速抿住,有人不动声色地把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用杯子挡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他们都知道,苏晨不是一个喜欢把夸奖挂在嘴边的人,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不错”两个字,分量比大多数老板说一百句漂亮话都重。
自从一个月前苏晨正式接管奇迹集团以来,除了大刀阔斧地调整人事架构、裁撤了三个长期亏损的子公司、把管理层的冗余层级从七级压缩到四级之外,他还亲手为集团开辟了好几个全新的赛道。其中最大、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步棋,就是跟现代集团现任会长郑梦宪达成的战略合作。两家集团计划联手在首尔东部新城区拿下了一整块尚未开发的大面积住宅用地,联合开发一个足以容纳数万居民的大型新住宅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图纸到土地审批,推进速度快得让半岛房地产圈子里那些一向自诩消息灵通的人士都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回过神来,奇迹集团和现代集团的联合项目组已经挂牌成立了。
半岛早在七八十年代就已经经历过一轮轰轰烈烈的城市化大开发,首尔更是在那轮浪潮中被翻了个底朝天汉江两岸的荒地变成了高楼林立的江南区,曾经遍布棚户区的山坡被推平成了中产公寓小区,从光化门到汝矣岛,从蚕室到永登浦,能开发的地皮几乎早就被瓜分殆尽。如今伴随着半岛其他中小城市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地涌入首尔求学、求职、谋求发展,这座已经容纳了全国将近五分之一人口的超级都市,住房供需的矛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拉越大。倒不是说首尔的房子已经不够卖了空置率并不高,但价格普遍高得让人窒息。普通工薪家庭倾其一生积蓄,再背上几十年的贷款,勉强也只能在首尔郊区或者卫星城市买下一套面积逼仄的小公寓。对于刚毕业没几年、银行卡余额还不到千万韩元的年轻人来说,买房是天方夜谭,租房就成了唯一的选项。而传统的月租房模式押一笔数额不菲的保证金,然后每个月按时向房东支付租金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同样是一笔沉重的负担,首尔市区哪怕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单间公寓,月租金也往往要花掉一个普通上班族工资的一大半。
正是在这样的市场背景下,苏晨在跟郑梦宪第一次正式会面的时候,就拿出了一个让这位现代集团掌门人当场沉默了好几分钟的方案全租房模式。这个模式在后世的半岛几乎成了一种普遍到近乎理所当然的居住方式,有将近九成没有属于自己房产的年轻人都选择过或者正在使用这种模式。但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上,这种玩法对于半岛地产圈来说,还是闻所未闻的新鲜概念。
所谓全租房,跟传统意义上按月缴纳租金的月租房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按照收费结构来划分,半岛的租赁市场大致可以拆成三种模式:月租、全租、半全租。月租的模式最好理解,跟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一样租客先向房东缴纳一笔保证金,然后按照约定的周期按月支付房租。但半岛的月租有一个独特之处:同一套房子,租客愿意缴纳的保证金金额越高,每个月需要支付的租金就越低。比如一套月租四十万韩元、折合人民币大约两千四百元的房子,如果租客只按最低标准缴纳了三百万韩元约合一万八人民币的保证金,那么每个月的租金就是四十万。如果租客手头再宽裕一些,能再多拿出五百万韩元加进保证金里,房东就愿意把月租金降到三十五万。如果租客一口气掏出一千万韩元约合将近六万人民币的保证金,那么每个月的租金甚至可以压到三十万韩元以下。为什么房东愿意接受这种看起来像是吃了亏的交换?因为一套月租两千四的房子,一年收租不过两万六,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并不算高。但如果房东能一口气提前拿到租客将近两年半的租金总额作为无息存款,哪怕之后每个月的租金收入因此缩水了六百块,那也是一笔可以立刻投入其他投资渠道的大额流动资金心态上的差异是决定性的:一个是提前攥着大几万的现金可以随时支配,另一个是每个月眼巴巴地等着那点房租入账,但凡有点经济头脑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拿现钱。
但月租房无论保证金比例怎么调整,归根结底还是没有脱离“按月支付租金”这个传统框架。真正让后世的半岛租赁市场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是第二种模式全租房。在这个模式下,租客不再按月向房东交租金。取而代之的是,租客在入住之前需要一次性向房东缴纳一笔极其高额的押金,数额通常是房屋总价的百分之五十左右,最高可达百分之六十甚至八十。这笔钱交清之后,租客就可以在租期内“免费”住在这套房子里,除了每月的水电、天然气和物业等杂项费用之外,不需要再支付一分钱租金。等到租期届满通常是两年房东必须将这笔巨额押金全额退还给租客,一分钱都不能少。
听上去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对于全租房客来说,那笔押金与其说是押金,不如说是一笔存在房东那里的无息定期存款。相比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往外掏真金白银的月租房,全租房的日常居住成本几乎为零,只需要负担最基本的水电物业支出,省下来的月租开支可以用来投资理财、攒首付、或者干脆提高生活质量。但问题随之而来既然是零租金居住,那凭什么房东愿意把自己价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民币的房子免费拿给你住两年?而那笔占房价百分之五六十的巨额押金,又有几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能自己掏得出来?
这正是全租房模式能够运转的核心秘密所在。租客向房东缴纳的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押金,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的积蓄刚出社会的年轻人连房租都嫌贵,哪来的房价一半的存款?这笔钱的真实来源,是银行的贷款。这套玩法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房东以全租房的名义把自己的房子出租给租客,租客在没有自有资金的情况下,以这份全租合同作为凭证向银行申请贷款,贷出来的钱正好等于房价百分之五十左右的那笔押金,再由租客转手交给房东。合同存续期间,租客每个月只需要向银行偿还这笔贷款的利息,而不需要偿还本金。两年期满后,房东把押金全额退还给租客,租客再把押金还给银行,平掉本金。整个流程中,银行赚走了租客两年的贷款利息,租客用低于市场租金一大截的利息成本住了两年的房子,房东则提前套现了相当于房价一半的巨额现金这笔现金不管是被拿去再买一套房、再开一家店还是投入其他投资渠道,其收益率都远高于老老实实按月收租。三方都在账面上赢了一局,看起来像是一个完美到了极点的闭环。
当然,这个模式在后世已经被半岛社会验证了无数遍,几乎成了租房市场的标准配置,可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上,全租房还是一片没有人涉足过的商业蓝海。而苏晨之所以选中现代集团作为合作伙伴来联手启动这个模式,原因也很简单全租房本质上是一个需要极高社会信誉度背书才能玩得转的金融杠杆游戏。只有像现代集团这种在半岛家喻户晓、品牌认知度渗透到每一个普通家庭客厅里的大财阀,才有足够的公信力说服第一批租客和银行走进这个全新的交易结构里,而不会被人当成诈骗。至于日后的半岛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个模式的漏洞,搞出类似传销式的房东连环贷款套利崩盘那跟他苏晨就没有多大关系了,他只是眼下想多收割几波韭菜,把奇迹集团的规模和现金流在最短时间内推上一个新台阶。有时候他自己都在心里半开玩笑地想,再过个十几年二十年,半岛人会不会像华国人骂李跑跑发明公摊面积那样,把自己也钉在耻辱柱上痛骂为全租房模式的始作俑者?但回头一想,李跑跑当初发明公摊面积,自己确实是吃到了红利,可真正靠公摊面积发家致富、把雪球滚成雪崩的,是后来那些拿起这个工具就撒不开手的房地产开发商。也许历史对自己的评价,会是第二个李跑跑?他不介意,甚至觉得这个称号有几分黑色幽默式的贴切。
会议彻底结束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已经越过了五点。高管们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收拾好摊开在桌面上的文件,一边低声交谈着会议上的几项决议,一边三三两两地鱼贯走出了会议室。自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风声和空气中仍然弥漫着的那股淡淡的咖啡残香。
苏晨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皮转椅里,摘下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只在开会时才戴的平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了按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的浅浅红印,然后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的金泰秀,开口问道:“慈善晚宴那边,是几点开始?”
“请帖上写的是五点半。”金泰秀翻了翻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帖,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合上请帖,用一种体贴而不失分寸的语气补充道,“会长您要是手头还有事需要处理,我们可以晚一点过去,这种场合,迟到个十几二十分钟不算失礼,主办方那边我去打个招呼就好。”
“迟到总是不好的。”苏晨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已经压到了五点出头,距离李牧师那场慈善晚宴的开场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他把平光眼镜折好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从转椅上站起身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朝会议室门口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交代道,“我先回一趟办公室处理点东西,你安排车子,在楼下等我。办完了我直接下来,一起过去。”
“好的会长,我这就去安排。”金泰秀跟在身后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间。
苏晨大步流星地穿过铺着米色地毯的顶层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却没有坐下来。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部手机一部是他在半岛日常使用的商务手机,另一部则是专门用来联络邱刚敖和车泰植那帮人的加密手机。他先按下加密手机的快捷拨号键,放到耳边,嘟嘟的等待音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简洁到近乎电报式的语调,对电话那头的邱刚敖说道:“通知所有人,按计划就位。一切照预案走,不要节外生枝。”
“明白。”邱刚敖的回答只有一个词,短促而沉稳。
苏晨挂断电话,没有停顿,又拿起那部商务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字、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好一阵子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了李健熙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显然是已经握着手机等了一整天,连来电显示都没顾上看就接了起来。苏晨没有寒暄,也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号,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公事公办的语调,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李会长,时间差不多了。让你的人把钱装车,准备出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李健熙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多了一层压抑着的警觉和试探:“托尼先生,还没请教,交易地点在什么地方?我好让车队直接开过去。”
“交易地点?不急。”苏晨的嘴角微微一勾,语气里带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李会长不妨先让你的运钞车队,绕着汉城随便转一圈。等他们跑起来了,我再告诉你下一步往哪开。”
“绕着汉城跑一圈?”李健熙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听筒里能听到他明显加重的呼吸声。
“对。就随便转转,不用开太快,正常车速就好。等天黑透了,街面上消停了,我自然会告诉李会长该往哪儿停。”
电话挂断。苏晨把两部手机分别揣进外套两侧的口袋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釜山港方向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汉城那边的夜幕还差一两个小时才会完全降临,而他今晚要赴的宴会,也已经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
李家豪宅,客厅。
李健熙缓缓放下手机,脸色阴沉得像一块刚从汉江底捞上来的石头。他坐在沙发上,将手机捏在掌心里反复摩挲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转过头,朝着一直静候在侧的安保主管郑永和,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比平时沙哑了几分的声音说道:“告诉银行那边,现在开库,把钱全部装进运钞车里,车发动起来,先别熄火。”
“会长,运钞车要运去哪儿?”郑永和身体微微前倾,用最短的时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健熙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度难看的、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让郑永和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字:“不知道。”
“不知道?”郑永和的眉头猛然皱紧,这位在安保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各种突发状况的老兵,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困惑。
李健熙把手里的手机往茶几上轻轻一搁,身体向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浓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郑永和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对方很聪明。他不指定交易地点,让我们先开着运钞车围着汉城满大街转悠。这笔钱,足足好几吨重的钞票,在汉城的大街小巷里慢悠悠地转你告诉我,你要是绑匪,你会怎么做?”
郑永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了他那张骤然绷紧的脸上。
李健熙继续往下说,语速缓慢,但每一个字的逻辑都像是被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过一样的冷硬:“运钞车一旦开出银行金库,在汉城的路面上到处晃,随时都有可能在等红灯的时候被人截住,在立交桥下面被人逼停,在任何一个红绿灯路口被人直接从车厢里把现金连锅端走。这样做,既能确保绑匪不需要在交易正式开始之前暴露自己的交易地点,也能用最快的速度在作案之后脱离现场。等我们反应过来,钱已经没了,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