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有太多双眼睛无法合上。从龙山区汉南洞那座灯火彻夜未熄的三星府邸,到国家安全部大楼顶层那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落地窗;从海军司令部值夜室里盯着雷达屏幕和巡逻舰艇实时动态的参谋官,到检察厅办公楼里亮着一盏孤灯的办公室;从驻韩米军基地深处那间烟雾缭绕、咖啡杯堆成小山的会议室,到蜷缩在豪宅卧室床角、把被子裹成一团却无论如何也暖不过来的李在容——整个首尔,从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到财富链的末梢,所有与这笔六亿多美元赎金产生了哪怕一丝牵连的人,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各自咀嚼着各自的贪婪、恐惧、亢奋或不安。
李在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连续第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了。自从被父亲从那群亡命之徒手里赎回来之后,他的睡眠就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剪刀剪成了一截一截的碎布条,再怎么拼命拼凑,也拼不回一整块完整的夜晚。严格算起来,其实他只被关了一天一夜。没有挨打,没有被折磨,没有被人拿烟头烫皮肤或者用钳子拔指甲——那些他在香江警匪片里看到过的、光是想象就让他的胃绞成一团的酷刑,一样都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甚至还在那间仓库里吃了两顿饭,虽然是天价,但毕竟是热乎的。按理说,这样的遭遇放在绑票案里简直可以称得上优待了,换一个神经粗大一点的人,回到安全舒适的家宅里,泡个热水澡、蒙头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该跟朋友吹嘘自己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可李在容偏偏就是迈不过去这道坎。
他对那个自称托尼的外国绑匪产生了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更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的情感——不是恨,至少不完全只是恨。那是一种糅合了极度恐惧、无力抵抗、彻底臣服以及某种在极端压迫下被强行扭曲出来的依赖感所共同熔铸出来的复杂心理。那个托尼,在跟父亲通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抬高过一次音量,没有说过一句声色俱厉的狠话,语气松弛得就像是在电话里跟一个老朋友商定下周高尔夫球场的开球时间。“我先放了李公子,十天之后再收赎金也不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在容就站在他旁边,亲耳听着他用那种轻描淡写到了近乎慵懒的调子,把整个东亚犯罪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操作,像扔一枚硬币一样随手扔在了桌面上。先放人,后收钱。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就那么笃定李家不敢赖账?就那么笃定自己放在汉南洞的六亿多美元不会长出翅膀飞走?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种程度的笃定?答案只有一个——有资本追债的人。不怕你赖账的债主,要么手里攥着足够的筹码让你不得不还,要么就是随时有能力再次敲开你的大门,用一种你绝不想体验第二次的方式,把欠他的钱连本带利地收回去。而李在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托尼属于后者。
所以每天晚上,当他关上灯、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的意识沉入睡眠的深水区时,那个画面就会从黑暗的深处浮上来——他坐在那辆防弹轿车的后座,刚刚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正准备趁下山这一个小时车程闭目养神。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整辆车被冲击波震得弹了起来,窗外是冲天的火光和飞溅的柏油碎块,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像一面墙一样砸在他的天灵盖上。而下一秒,他就会被自己吓醒,后背的衣服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会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死死地攥着被角,花了漫长的几十秒钟才重新确认自己不是在被RpG炸飞的那辆车上,而是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卧房里。可这个确认过程并不能带给他真正的安全感,因为紧接着他的大脑就会自动播放托尼在电话里说的另一句话——“我倒是挺希望李会长能硬气一点的,咱们真刀真枪地碰一碰。”碰一碰?碰不过的。李在容打心底里认定,父亲碰不过那个男人。不管三星有多少钱,不管安保团队有多少退伍特种兵,碰不过就是碰不过。而这种认定,才是最让他恐惧的东西——他不是在害怕一场还未发生的交锋,他是在害怕一场他已经笃定了结局的交锋。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枕头被他的后脑勺碾得发烫,被单被他揉得皱成一团,空调出风口低沉的送气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烦躁地把被子一把掀开,又过了一阵子觉得冷,把被子重新扯回来盖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索性不睡了。叮铃铃——就在这个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炸响了。那声铃声在凌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像一根钢针猛地扎进了他的耳膜深处,李在容浑身一个激灵,心脏先是漏跳了半拍,然后疯狂地撞击起胸腔来。他一把抓起手机,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宥真。他皱着眉头在记忆里检索了一秒,确认这个名字属于他妻子苏世玲的那个堂哥,然后才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不加掩饰的被打扰之后的不悦:“这么晚了,有事吗?”
“不好意思啊,李少爷,这么晚了还打扰您。”电话那头的苏宥真先是忙不迭地赔了一句笑,语气里那股小心翼翼的讨好劲儿从听筒里都能闻到,“就是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件事……想问问您这边进展怎么样了?我这边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配合李少爷这边的节奏。”
“回头再说吧。我最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暂时腾不出时间。”李在容用最短的句子把话头堵死,没有给对方任何追问的空间。
“好的好的,没关系没关系,那我静等李少爷这边的消息,什么时候您方便了随时联系我,我这边不急的。”苏宥真连声应道,语气里的那股殷勤不仅没有因为被敷衍而减少,反而又厚了一层。
李在容没有再等他说完,直接按掉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后背重新砸回床垫里,盯着天花板上被地灯余光映出的一圈模糊光晕,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之前跟苏宥真私下谋划的那件事——吞并大象集团。苏宥真那个白眼狼,为了从自己伯父苏昌郁手里夺回他认为本该属于自己的大象集团,不惜跟三星李家里应外合,把自家大象集团的股份结构、财务漏洞、供应链短板一五一十地卖了个底掉。这笔交易,李在容当时是觉得有利可图的,趁火打劫吞并竞争对手这种事他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早就驾轻就熟。可现在,他真的没有那个精力和心思去管了。眼下有六亿多美元的赎金等着交,有一个随时可能再次杀回来的绑匪头子在暗处盯着,有一整个家族的安全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在这种时候去搞什么企业并购,简直是疯了他才会去做的事。等解决完这伙绑匪的事再说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顺理成章地,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妻子,苏世玲。说起来,这个女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妹妹李富真倒是经常跟她一块逛街购物、喝下午茶、出席一些名媛圈的社交活动,但妻子回不回家这件事,李富真管不了,也懒得管。一个月不回家——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鱼刺,每次想起来了就在那里扎一下,不至于致命,但足以让他时不时地冒出一股烦躁的邪火。他骨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大男主主义思维让他本能地认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女人嫁了人,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丈夫的家里。可苏世玲偏偏不——她不仅不回家,还似乎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活,从妹妹不经意间提起的只言片语里,他能听出苏世玲的气色比在家里的时候好多了,人也开朗了,甚至在社交场合上笑得比未嫁时还要明媚。这让李在容既困惑又恼火。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他被绑匪的事搞得焦头烂额,加上确实不敢轻易出门——托尼的人会不会还在哪条街角盯着他?他的防弹车是不是已经不再安全了?——他才没有开车冲到那个女人的住处去,狠狠地质问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为人妻子的本分。不过没关系,他对自己说,等明天的交易结束了,等托尼拿到了钱、确认不会再找他的麻烦,他就有一百种办法让苏世玲乖乖地滚回家来。
躺回床上,李在容翻了个身,再翻回来,再翻过去,把枕头叠成双层垫在脑袋下面,又扯掉一个枕头扔到床尾,怎么都不对劲。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人拧成了一条湿毛巾,紧紧地绞在脊椎上,每一次心跳都能让那条毛巾又收紧一圈。最终,他实在压不住心头的烦躁,再次从床上坐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出了卧室。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管道里低沉的风声,脚灯沿墙根铺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他推开隔壁书房的门,没有开顶灯,借着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庭院灯光摸到了书桌旁边,拉开最上面那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把烟叼在嘴里,啪地一下打着火,凑近烟头吸了一口,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落地窗。凌晨的风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迎面扑来,冰凉而潮湿,吹得他额头上那层黏糊糊的薄汗骤然一凉。他站在敞开的窗前,指尖夹着烟,看着远处首尔市区那片被薄雾模糊了的万家灯火,把烟雾缓缓地从鼻腔里喷出去。然后他默默地在心里祈祷——但愿明天的交易,能够顺顺利利,不出现任何意外。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胃里一阵阵发沉的预感,像一团黏在心底甩不掉的湿棉花。他怎么都挥散不去。
第二天上午。李家豪宅。
客厅里的气氛沉得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换成了一缸静止的水。水晶吊灯依然璀璨地亮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光带里的灰尘依然在无声地翻涌,可这一切光鲜亮丽的背景和沙发上坐着的四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割裂的反差。李健熙端坐在沙发正中央,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那部私人手机,指节泛白,像是在握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手雷。洪骆喜坐在他旁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头,手帕已经换了一条新的,但手指依然在不自觉地绞来绞去。李在容坐在父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也洗过了,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刚回来那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他眼底那层怎么都褪不掉的青灰色和瞳孔深处那股隐约闪烁着的不安,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状态。李富真坐在他斜对面,跷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表情平静,眼神却锐利而警觉,时不时地瞟一眼父亲紧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明明儿子已经回来了,此刻就坐在他们面前,可这一家子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哪怕一丝轻松的神色。不过这也正常——任谁想到今天就要把将近六亿三千万美元的现金拱手交给绑匪,心情大概都不会太好。
叮铃铃——
李健熙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早上。当铃声炸响的那一刻,他的反应快得完全不像是他这般年纪的老人,拇指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了耳边。他没有先开口,而是沉默着等待对方说话,听筒里能隐约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李会长,早上好啊。”托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抹隐约笑意的轻快,仿佛他不是来通知今天在哪里交易六亿多美元赎金的,而是刚晨跑回来顺手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邻居。
李健熙听到这声“早上好”的瞬间,差点当场破防。他那张在商场上能摆出任何需要表情的脸,在这个瞬间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牙龈咬得咯吱一响。但他毕竟是在商界政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修养这种功夫,他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他用一记深得几乎要把整间客厅的空气都吸进去的深呼吸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然后沉声说道:“托尼先生,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了。钱我已经全部备好,一分不少。还不知道,阁下打算在哪里交易?”
“不着急,李会长。时间还早着呢,现在才几点?距离天黑还有一大把时间。”
“天黑?”李健熙的眉头猛然拧紧。这个措辞像一根小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唔,本来嘛,大白天的交易也不是不行。但我后来想了想,万一到时候现场出了点什么小小的意外——您也知道的,意外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要是刚好被街上的热心市民撞见了,这传出去,对李会长的声誉影响恐怕不太好,对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思来想去,还是等天黑了再说吧。天一黑,街面上清静,大家都方便。”
李健熙攥着手机的指节又白了几分。这条老狐狸,把交易时间选在天黑之后,明摆着是为了利用夜色掩护撤退路线,增加警方和安全部门监视和拦截的难度。可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站在李健熙的角度替他考虑声誉问题一样。李健熙没有点破,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任何多余的讨价还价,只是干脆利落地吐出了几个字:“好,那就天黑。”
“爽快!李会长果然不愧是凭一己之力把三星集团推上世界舞台的商业巨擘,跟您这样的明白人打交道,省心省力。那就先这样,请李会长今晚务必保持手机畅通,等我电话。回见。”
电话挂断。李健熙缓缓放下手机,沉默了两秒,目光在客厅里三个家人的脸上逐一扫过。然后他没有对妻子和儿女说什么多余的安抚话语,而是直接转过头,朝着一直侍立在沙发侧后方的安保主管郑永和沉声吩咐道:“绑匪要求天黑之后交易。你现在就去联系银行那边,让他们今晚推迟下班,所有相关人员全部留岗待命,没有我的通知,金库大门不许关闭。事后我会亲自给他们银行的行长打电话,不会让银行那边难做。”
六亿三千万美元,这么大一笔现钞,当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堆在什么废弃的仓库或者私人别墅的地下室里。这笔钱从筹款开始就一直存储在一家三星集团持股的商业银行总部金库当中,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看守。按照正常流程,银行下午五点准时下班,金库在五点之前就会完成当日清点并封库。如果绑匪要求天黑交易,那就势必要在银行正常营业时间之后才能开库装车,必须提前跟银行打好招呼,留好足够的人手和安保力量,确保天黑之后运钞车队能够顺利出发。
“是。”郑永和利落地一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转过身快步走出客厅,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随即传来了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只言片语。
另一边,结束了与李健熙通话的苏晨,将手机翻盖啪嗒一声合上,随手递给了站在他身后的小弟。他转过身,面朝站在一旁、已经把防弹背心的搭扣全部系紧、正在往大腿外侧的枪套里插备用弹匣的邱刚敖,用一种平稳而不失分量感的语调,做了最后的交代:“李家那边的事,从现在起,我全权交给你去执行。你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严格按照计划走就行。如果中间出现任何不对劲的苗头,或者出了什么计划之外的意外——记住,保全自己是第一位的。人活着,钱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什么都白搭。”
“老板,你放心。”邱刚敖把弹匣啪地一声拍进枪套里,抬起头,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里,今天多了一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手里有枪、身边有兵、作战方案烂熟于心之后,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一种笃定,“这要是还能不成功,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在保护伞待下去了。卷铺盖回家种地算了。”他是真心想不出自己这帮人有什么理由会失手。两边的行动计划都被老板摸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会碰到什么人、对方的火力配置是什么、通讯频段是多少、指挥链是谁,所有关键的底牌全部摊开在桌面上,一个不落。这要是还能输,那只能说老天爷铁了心要收他。
“还是谨慎一点的好。”苏晨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淡淡的叮嘱意味,“等会儿我就要出发去釜山了。车泰植那边,你替我再跟他交代一次——见势不对,立刻撤。不要恋战,不要贪枪,钱是次要的。”
“明白。车泰植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他会亲自带一队人去交易现场取钱,我这边也会派人在外围接应,撤离路线准备了三条,备用撤离方案也做了,万无一失。”
“嗯,最好如此。”苏晨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已经越过了九点。今天下午他在釜山还有一场奇迹集团的高层会议要主持,这是他正式接手奇迹集团以来第一次召开全员高管大会,不能迟到,更不能缺席。开完会之后,傍晚还要去参加李牧师在釜山举办的那场慈善晚宴——金泰秀之前已经替他应下了邀请,不去不合适。算下来,他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留在首尔这边坐镇指挥今晚的交易行动。不过,尽管他本人不坐镇,心里却并不怎么担心。检察部那边,有他策反的内线随时同步消息;驻韩米军那边,麦克司令就像一台二十四小时在线的窃听器一样,把米军的行动节奏和人员调配传得一清二楚。半岛安全部的作战方案他也已经知道,连行动小组的代号和人数都了然于胸。信息差和情报差全都捏在自己手里,今晚的棋局走到哪一步,对方要下什么棋,他全都预先知道。这都能失手的话,那就真的和实力无关了——纯粹是老天爷今晚不打算站他这边。不过不要紧。就算今晚真的不走运,一次失手,大不了再来第二次。半岛这地方,财阀不止三星一家。李家搞过了,下次换个目标搞搞现代和LG,那两家的底子也厚,刮出好几亿美元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