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入夏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事儿没有突然发生。去年冬天那场病之后,他的精力就没恢复过。春天安远成亲那几天,他还能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跟宾客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条理清楚,眼睛也有光。玛格丽特来敬茶的时候,他还能笑出来,把一对银镯子递过去,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那时候杨保禄以为父亲缓过来了。杨定军也是这么想的。珊珊没有反驳他们,但也没有附和。
到了六月,杨亮开始咳嗽。起初不严重,只是早晨起来喉咙里发痒,咳几声,吐出一口白痰就过去了。珊珊给他熬了枇杷叶水,加了盛京自产的蜂蜜,喝了两天,咳嗽轻了些。但没好透。七月中旬小乔治从意大利回来的那天,杨亮撑着去码头看了一眼商队带回来的货物和那个叫朱塞佩的意大利工匠。他在码头边站了一刻钟,回来就咳了半宿。
珊珊那晚没有睡。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边放着一碗温着的甘草桔梗汤。杨亮每咳一阵,她就扶他坐起来,给他拍背,等他咳出痰来,用麻布擦掉,再扶他躺下。汤凉了就去厨房换热的一直保持着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甘草和桔梗是《赤脚医生手册》上记的方子,润肺化痰用的。杨亮当年把那本手册里所有知识都从平板电脑里抄下来存在藏书楼里,这些年珊珊一条一条试过去,试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枇杷叶止咳,蜂蜜润喉,柳树皮退热,大蒜捣烂敷伤口防化脓,烈酒泡蛇胆治热毒。盛京的大夫学徒们跟着她学,把这些土法子跟本地原有的草药知识揉在一起,慢慢攒出了一套自己的医术。杨亮年轻时写信给保罗神父,讲隔离和消毒的法子,后来保罗在亚琛大瘟疫中用了,救了不少人。这些事,杨亮很少提,但珊珊都知道。
天亮时杨亮咳嗽停了,昏昏沉沉睡过去。珊珊端着凉透的汤碗走出卧房,在院子里碰见了诺力别。诺力别正要进去送早饭看见婆婆脸上的倦色,没说话,接过汤碗,把自己端来的小米粥递过去。珊珊接过来喝了一口。
“爹昨晚咳得厉害?”诺力别问。
“后半夜好些了。”珊珊说。
诺力别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保禄说今天要过来。”
“让他晚点来。你爹刚睡着。”
诺力别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重新热粥。她跟杨保禄过了二十多年日子,知道这个家的规矩——天塌下来,也不能吵了老爷子的觉。
杨保禄是傍晚来的。他白天在码头处理了南边商队后续的安排,又去玻璃工坊看了朱塞佩烧的第二炉蓝玻璃。这一炉比第一炉更大,钴料的配比按照杨定军本子上的记录精确称量过,熔出来的玻璃液颜色均匀,朱塞佩吹了八只高脚杯、四把酒壶、三只果盘,成品率比第一炉高了不少。杨保禄在工坊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朱塞佩把一只刚吹好的杯子从吹管上敲下来,放进退火窑里慢慢冷却。
“这一批能卖多少钱?”杨保禄问。
杨定军翻出本子算了算。“钴料是朱塞佩带来的,不算成本。石英砂和钾碱是咱自己产的,石灰石山上捡的,燃料是柴火。真正花银子的就一项——朱塞佩的工钱。这一炉如果全部卖出去,利润大概是普通玻璃的四倍。”
杨保禄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多开几炉”这样的话。上一批蓝玻璃在集市上被抢光之后,他已经让人传话出去,盛京的蓝玻璃不零卖,想买的商人提前下订,交三成定金,排着队等货。科隆那个布商当天就下了十只杯子的订金。巴塞尔也来了人,要五把酒壶。连瓦尔堡子爵的管事都派来了,订了一只果盘,说是子爵大人要送人的礼物。订金收上来一小堆钱币,杨保禄让弗里茨单独记了一本账,叫“蓝玻璃专项”。
从工坊出来,杨保禄去了父亲的院子。
杨亮醒了,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麦糠枕头。珊珊坐在床沿上,端着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杨亮吃了小半碗,摆手说够了。珊珊把碗放下,拿湿布给他擦了擦嘴角。
杨保禄在床边坐下。父亲的脸色不好,不是苍白,是那种灰暗的、失去光泽的颜色,像冬天的树皮。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码头那边怎么样。”杨亮问。声音沙哑,但吐字还是清楚的。
“小乔治带回来的硫磺契约,吉拉尔迪那边第一批货已经装车了,下个月能到巴塞尔。”杨保禄把今天的事挑要紧的说,“朱塞佩烧的第二炉蓝玻璃,成色比第一炉好。订金收了不少,排着队等货的人够他烧两个月的。”
杨亮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给意见。以前杨保禄汇报这些事,父亲总会追问几句——硫磺的纯度够不够,契约的违约条款怎么写的,蓝玻璃的订价合不合理。今天他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力气不够了。
杨保禄看着父亲靠在枕头上的样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南边商路的事,钾碱工棚的产量,十六锭纺车增加到第六台,诺德海姆子爵被杨定山吓退后边界上的平静——这些本来都是要说的。但他看着父亲闭上眼休息的脸,觉得这些事可以等一等。等父亲好些了再说。
杨亮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定军呢。”
“在工坊。”杨保禄说,“我去叫他?”
杨亮摇了摇头。“让他忙。”
珊珊把小米粥的碗收走,又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杨亮喝了两口,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榆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吹过去,影子晃一晃,又停住。
“保禄。”杨亮忽然开口。
“爹。”
“你和定军,这些年,都做得不错。”杨亮的声音很慢,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隔着比平时更长的空隙,“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杨保禄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爹你别说这种话”,但说不出口。父亲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的人。三十八年前他带着一家人来到这片河谷,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从一座木屋到百座工坊,从一袋种子到满仓粮食。他从来不需要人哄。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像说今天的天气、说田里的墒情、说炉子里的火候一样。
“你弟弟。”杨亮又说,“定军这个人,心思都在技术上。他不是不管事,是管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你管人,他管物。你们俩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杨保禄点头。
“玛蒂尔达是个好媳妇。定军有时候犯轴,她担待着。”杨亮停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缓了几息才平下来,“两个孩子,杨宁和杨安,你要替你弟弟看着点。定军自己不太会管孩子,玛蒂尔达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知道。”
杨亮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杨保禄坐了一会儿,确认父亲睡着了,才轻轻站起来,退出了卧房。
院子里,珊珊正在收晾晒的草药。杨保禄走过去,帮她把一捆艾草从绳子上取下来。艾草是端午节前后收的,晒干了用来熏屋子、煮水泡脚。珊珊每年都要收一大批,分给内城各家。
“娘。”杨保禄把艾草放进竹筐里,“爹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珊珊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捆艾草取下来,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你爹不是病。”她说,“是老了。”
杨保禄站在那里。三十八年前母亲跟他一起穿越到这片土地上时,他只有四岁。三十八年过去,母亲从一个年轻妇人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汁液。但她的眼睛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看人看事,清清楚楚。
“人的身子,像一盏油灯。”珊珊把竹筐端起来,放在廊檐下,“灯油烧完了,灯就灭了。添油能多亮一会儿,但添不了多少。草药是添油,不是造油。”
杨保禄沉默了很久。
“还能添多少。”他问。
珊珊没有回答。她把竹筐码好,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走进了厨房。
八月初,杨亮把两个儿子叫到了床前。
那天早上杨定军刚从工坊回来。他在阿勒河边选了一块地,准备建新的水力纺纱车间。现有的纺织工坊已经塞了六台十六锭纺车,屋顶下面挤得满满当当,卢卡跟弗里茨抱怨说喂棉条的时候转身都困难。杨定军决定在河下游半里的地方另建一座单独的纺纱工坊,专门放新式纺车。他花了三天时间测了河水的流速,选了水轮的位置,画了工坊的平面图,让木匠老约翰开始备料。
他刚洗完手,准备吃早饭,诺力别就来了。说父亲让过去。
杨定军走进父亲的卧房时,杨保禄已经在了。杨亮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三个枕头,才勉强撑住上半身。他比七月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里衣下面凸出来。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看着两个儿子走进来,目光从杨保禄脸上移到杨定军脸上,又从杨定军脸上移回杨保禄脸上。
“坐下。”杨亮说。
杨保禄和杨定军在床前的两条矮凳上坐下。珊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杨亮看着两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阿勒河的水声和远处工坊水车转动的吱呀声。这些声音在盛京响了三十多年,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把你们叫来,是有几句话要说。”杨亮的声音比七月的时候更慢了,中间停顿的次数更多了,“不是交代后事。后事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们俩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走了你们也撑得住。我要说的是别的事。”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你们俩,性格不一样。保禄像一把锤子,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敲下去,敲平了算。定军像一把锉刀,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来回磨,磨到严丝合缝为止。锤子有锤子的用处,锉刀有锉刀的用处。但锤子和锉刀搁在一个工具箱里,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杨亮的用词简单直接,没有比喻的铺陈,只是把话说明白。
“我走了以后,盛京归保禄,林登霍夫归定军。这是早就定好的,不用再议。但有一条——两家不分家。不是让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是让你们心里不分家。保禄在盛京做什么大事,要想着定军。定军在林登霍夫搞什么新东西,要想着保禄。遇事商量,有难处说出来,别一个人扛。你们是兄弟,不是合伙人。”
杨保禄和杨定军同时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沉。
杨亮的目光落在杨定军身上,停了一会儿。
“定军,我单独跟你说几句。”
杨保禄站起来,退出了卧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他听不清内容。他没有多留,穿过院子,走到老榆树下面等着。
卧房里只剩下杨亮和杨定军两个人。
杨亮看着小儿子。杨定军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杨亮教他认字,他就是这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书本,不东张西望。三十一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姿势。
“你跟你哥不一样。”杨亮说,“你哥管人管事,心里装着一本账,谁干了多少活,该领多少工钱,哪批货该往哪送,他记得清清楚楚。你心里装的是另一本账——齿轮怎么啮合,锭子转多快,炉子烧多热,料怎么配。这两本账,盛京都需要。”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杨定军坐得更直了。
“你搞技术,一钻进去就什么都忘了。这没什么不好,盛京有今天,你那些齿轮和配方占了一半的功劳。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玛蒂尔达,有杨宁,有杨安。玛蒂尔达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林登霍夫那边格哈德管着日常事务不用你天天盯着,但你是丈夫,是父亲。这个身份,比你的纺车重要。”
杨定军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杨亮没让他开口,“你想说你心里有她们,只是嘴上不会说。我知道。玛蒂尔达也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你回家吃一顿饭,抱一会儿杨安,教杨宁认几个字,这些事花不了多少时间,比你修一个齿轮少得多。但它们对玛蒂尔达和那两个孩子来说,比你修一百个齿轮都重要。”
杨定军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榆树影在窗纸上晃了又停,停了又晃。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我记住了。”他说。
杨亮看着他小儿子的脸。三十二岁的杨定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额头上有几条抬头纹,那是常年盯着工坊的炉火和图纸熬出来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三十一年前那个坐在矮凳上认字的小儿子的眼睛——安静,专注,不躲闪。
杨亮伸出手。杨定军握住了。父亲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但握力还在。
“你的事,我帮不上什么了。”杨亮说,“十六锭的纺车,钾碱的提纯,蓝玻璃的配方,水力工坊的选址,这些你比我懂了。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继续走就行了。”
杨定军握着父亲的手,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会说“爹你放心”这种话的人。他只是握着,握得很紧,像小时候过阿勒河上的独木桥时父亲牵着他的手一样紧。
从父亲的卧房出来,杨定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榆树的树荫落在他身上,风吹过去,树叶哗啦啦响。杨保禄站在旁边,兄弟俩谁也没有说话。珊珊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走过,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说话,推门进了卧房。
八月上旬,杨定军开始建新的纺纱工坊。
选址在阿勒河下游,离现有的工坊区大约半里地。这一段河岸地势平缓,河水的流速在杨定军测过的几个点里是最稳的,四季变化不大。岸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土质是沙壤土,挖地基不费劲。
杨定军带着卢卡和弗里茨在河边蹲了一上午。他用一根麻绳系着石块测了水深,又用几根木桩钉在河岸上标记了水轮的预定位置。卢卡在旁边用炭笔在木板上画草图,杨定军说一句他画一笔。水轮的直径,传动轴的长度,齿轮的位置,锭子的排列,一间工坊里能放几台机器,每台机器占多大地方,人走动需要多宽的通道,原料和成品怎么进出。这些东西杨定军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半个月,现在一个一个落到木板上。
木匠老约翰带着几个学徒开始备料。建水轮需要整根的橡木,盛京周围的山上不缺橡树,但砍下来之后要晾过才能用,湿木料做水轮,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变形。杨定军让老约翰先从库存里挑——盛京的木工房常年存着各种尺寸的干木料,有备无患。老约翰在木料堆里翻了半天,挑出几根够粗的橡木方子,用墨线弹了尺寸,开始锯。
石匠那边也动了工。水轮要架在石头基座上,传动轴的轴承座也要用石料砌。盛京的石匠师傅姓魏,是从巴塞尔迁过来的,在盛京干了十几年,手艺扎实。他带着两个徒弟在河边挖地基,把大块的青石从采石场运过来,用锤子和凿子修整成需要的形状。锤子敲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河谷里传出去老远。
杨保禄每天傍晚都会过来看一圈。他不懂水轮的构造,也不问齿轮和传动轴的细节,但他能看出工程在往前推进——昨天河边还是一片野草,今天地基挖下去两尺深了。昨天石料还堆在岸边,今天基座砌到膝盖高了。昨天老约翰还在锯木料,今天水轮的几根主辐条已经拼出形状了。
“还要多久?”杨保禄问。
“二十天。”杨定军说。
“十五天行不行。”
杨定军想了想。“水轮的木料要干透,干不透装上会裂。石料基座砌好后要养护,不然吃不住力。十五天,水轮能转,但用不久。”
杨保禄没有再催。他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冲击岸边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二十天就二十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跟弗里茨说,让他把现有的六台机子再挤一挤。等你这边建好了,一起搬过来。”
杨定军点了点头。
八月中的一天,杨亮的咳嗽忽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他还喝了半碗小米粥,中午珊珊扶他坐起来,他靠着枕头看了几页自己早年写的笔记。下午开始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起初是几缕,后来多了,痰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珊珊让诺力别去熬了一剂止血的草药,是《赤脚医生手册》上记的方子,侧柏叶加白茅根煮水。杨亮喝了小半碗,咳嗽的频率降了一些,但血丝还有。
杨保禄和杨定军被人从工坊叫回来时,杨亮已经平躺下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跑了很远的路。珊珊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数脉跳,一只手握着湿布,时不时擦一擦他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
杨定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数脉跳的动作。珊珊数脉跳的手法不是中医的寸关尺,是《赤脚医生手册》上教的——手指按在手腕外侧,数一分钟跳多少次。那本书上还画了人体的血管图,写了正常人心跳的范围。杨亮把这些内容默写下来时,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妻子会用这些知识守在他的床边。
杨保禄让诺力别把杨宁和杨安带到珊珊那边去住。杨安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杨宁被奶娘牵着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窗户,问诺力别:“爷爷病了吗?”诺力别蹲下来,把她领口的扣子系好,说:“爷爷累了,要休息。宁宁乖,不吵爷爷。”杨宁点了点头,牵着奶娘的手走了。
傍晚时分,杨亮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杨保禄在左边,杨定军在右边。珊珊坐在他脚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湿布。
杨亮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想说话,但力气不够把话推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攒了攒力气,又睁开。
“笔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杨定军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爹,什么笔记?”杨保禄问。
“藏书楼里……我写的那些笔记。农事、工坊、医术、火药、地图……”杨亮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定军,你整理。抄一份,原本存着,抄本用。”
杨定军点头。“我整理。”
杨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宗谱。”
杨保禄从床头的小柜里拿出了那本《杨氏宗谱》。封面是杨亮亲笔写的字,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记录着杨家每一个成员的名字和生卒。杨保禄把宗谱翻开,递到父亲面前。
杨亮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慢慢移过去。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自己,珊珊,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杨安。杨定山写在义子那一页,名字下面是杨亮亲笔写的几个字:“定山,吾家之子。”
他的目光在杨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最后写上去的一个名字。生于穿越第三十八年四月初九。
杨亮把宗谱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眼。“收好。”
杨保禄把宗谱合上,放回柜子里。
那天夜里,杨亮睡得很沉。珊珊守到后半夜,确认他的呼吸平稳了,才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天亮时杨亮醒了,咳嗽没有加重,喝了几口米汤,又睡过去了。
杨定军在天亮后去了工坊。老约翰正在组装水轮的辐条,看见杨定军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刨子,说:“二少爷,你脸色不好。”
“没事。”杨定军蹲下来,检查了辐条和轮毂的榫接。榫头开得严丝合缝,敲进去之后不用楔子都拔不出来。他挨个敲了敲,听声音,确认没有松动的。
“今天把辐条装完,明天上叶片。”杨定军说。
老约翰应了一声。他看着杨定军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盛京的人都知道杨亮病重。但杨定军不开口,没人敢问。
杨定军在工地上待了一上午。他看着石匠砌完最后一段轴承基座,看着卢卡把传动轴的第一节木料架上去校正水平,看着弗里茨带人把纺车的底座木料从木工房运到河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该量的尺寸照量,该验的榫头照验,该改的尺寸照改。
中午吃饭时,卢卡端着一碗麦粥蹲在杨定军旁边。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了一句:“二少爷,老爷他……”
“吃饭。”杨定军说。
卢卡不敢再问了。
杨定军把碗里的麦粥喝完,站起来,走到河边洗了碗。河水冰凉,冲在手指上,把他从某种恍惚的状态里拉了回来。他蹲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过的小鱼。
他想起父亲说,你心里有她们,只是嘴上不会说。但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
杨定军把碗扣在岸边的石头上,站起来,往内城走去。
他走进父亲的卧房时,杨亮醒着。珊珊正在喂他喝米汤,看见杨定军进来,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杨定军接过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米汤,送到父亲嘴边。
杨亮喝了一口,看着他。“工坊那边……水轮装上了?”
“明天上叶片。”杨定军说,“后天试水。”
杨亮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水轮的直径和叶片的倾角。以前他会问的。现在他不问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已经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剩下的,是杨定军自己的事。
杨定军一勺一勺把米汤喂完。碗底还剩一点,他用勺子刮了刮,送到父亲嘴边。杨亮喝了,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这一碗米汤花掉了他攒了一上午的力气。
杨定军把碗放下,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传来阿勒河的水声。水力工坊的水车还在转,十六锭纺车的嗡嗡声隔着半里地也能隐约听见。朱塞佩大概正在烧今天的第三炉蓝玻璃,弗里茨大概正在检查钾碱蒸发灶的火候,老约翰大概正在吃午饭,吃完就会去继续拼水轮的叶片。
这些声音,杨亮听了三十八年。从第一座水车吱呀吱呀转起来的那天起,一直听到现在。
杨定军坐在父亲床边,听着窗外的水声,听着父亲平稳下来的呼吸。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需要想。
八月二十二,水力纺纱工坊的水轮试水。
那是一个晴天。阿勒河的水位在夏季末梢降了一些,流速比六月时稍缓,但对于杨定军设计的水轮来说正好。水轮的直径是十二尺,二十四片叶片,用老橡木拼成,轮毂处镶了铁套,套在传动轴上。传动轴是一整根钢料打制的,汉斯带着铁匠坊的学徒锻了五天,淬火后磨光,架在石砌的轴承座上。轴承座里嵌了铜套,铜套内壁磨得光滑如镜,抹了猪油做润滑。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一只手搭在离合器的手柄上。老约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工凿子,指节都捏白了。卢卡蹲在传动轴的末端,盯着第一节齿轮的啮合处。弗里茨站在新工坊的门口,里面是四台等待接入动力的十六锭纺车,锭子上已经绕好了棉条,只等传动轴转起来。
杨保禄站在河对岸。他没有过来,只是隔着河水看着这边。诺力别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杨宁。
杨定军吸了一口气,扳动了离合器的手柄。
木制齿轮轻轻啮合。传动轴开始转动,起初很慢,铁轴在铜套里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像刀刃划过磨石。水轮的叶片吃住了水流,二十四片叶片依次入水、出水,带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碎成无数光点。传动轴越转越快,摩擦声变成了均匀的嗡嗡声,沿着铁轴传到第一节齿轮,第二节,第三节。
卢卡蹲在齿轮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啮合处。铁齿轮是汉斯新铸的,齿形是杨定军在本子上反复画了十几遍才定下来的——不再是简单的三角齿,而是带了弧度的渐开线形状。他画不出渐开线的精确数学曲线,但他知道大概的样子,知道齿面要有弧度才能平稳啮合。汉斯按照他画的木模浇铸出来,用锉刀一个一个齿修整,修了整整三天。
齿轮在转动。铁的齿咬着铁的齿,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声响。没有木头齿轮那种吱吱呀呀的杂音,没有跳齿,没有卡顿。
传动轴把动力传进了工坊。第一台纺车的主轴开始转了,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四台十六锭纺车同时运转起来,六十四只锭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飞速旋转,发出密集而稳定的嗡嗡声。那声音跟旧工坊里的纺车不一样——旧工坊的纺车是用木头齿轮传动的,声音里总带着某种不均匀的颤音,像人说话时嗓子里含着痰。新工坊的声音是干净的,从头到尾一个调子,像一根拉紧的琴弦被持续拨动。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听着那个声音,手从离合器手柄上松开。
老约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凿子掉在脚边,他没有捡,只是仰头看着那架正在飞转的水轮。橡木的叶片被河水冲得发亮,水珠从叶片边缘甩出去,在阳光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二十四片叶片轮转不息,水花溅起来又落下,落了又溅起来。
“二少爷。”老约翰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东西,比我打了一辈子的水轮都转得稳。”
杨定军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传动轴的轴承座上。铁轴在铜套里高速旋转,传到手掌上的震动很轻,像摸着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猫。没有木头齿轮那种一拱一拱的顿挫感,铁齿轮把动力传得又平又匀。
他站起来,走到工坊里面。四台纺车正在全速运转,卢卡已经站到了第一台机器旁边,手里攥着棉条,眼睛盯着锭子上的纱线。六十四只锭子,纱线在它们之间穿梭,像六十四条细细的白蛇同时游动。纱线绷得笔直,从头到尾张力均匀,没有一根松弛,没有一根断头。
杨保禄从河对岸走过来了。他踩着垫在河里的几块石头,一步一步跨过来,靴子沾了水也不管。他走进工坊,站在杨定军旁边,看着那六十四只旋转的锭子。
看了很长时间。
“四台。”杨保禄说。
“四台。”杨定军说。
“一台十六锭,四台六十四锭。这一间工坊,抵得上旧工坊全部六台机器。”杨保禄的心算跟他人一样,不绕弯子,直来直去。
“不止。”杨定军走到第三台纺车旁边,伸手从收纳架上取下一只纱锭,递给杨保禄,“转速比旧的高。铁齿轮传动损耗小,主轴转速比木头齿轮的时候快了将近两成。六十四锭的实际产量,大约相当于旧机器的八十锭。”
杨保禄接过纱锭,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纱面。细密,均匀,比十六锭纺车刚试出来时的纱又好了——因为转速更稳,加捻更充分,纱的均匀度更高了。他把纱锭放回去,在工坊里走了一圈。四台机器,每一台他都停下来看了看。他不看齿轮和轴承,只看纱锭。收纳架上码着的纱锭,一个一个,白白胖胖,缠得紧实均匀。
看完,他走到杨定军面前。
“这间工坊,以后就是盛京的印钱炉子。”他说。
杨定军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傍晚,杨定军回到内城,先去父亲的卧房。
杨亮醒着。他靠在枕头上,珊珊正在给他读杨定军前天抄好的一页笔记。笔记的内容是关于铁齿轮的齿形改进,画了几张草图,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珊珊读得不快,遇到图就停下来,把本子举到杨亮面前让他看。
杨定军走进来时,珊珊停下了。杨亮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在杨定军脸上。
“试成了?”杨亮问。
“成了。四台,六十四锭,铁齿轮传动,转速比旧机器快两成。”
杨亮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杨定军看见了。
“铁齿轮。”杨亮说,“你自己想出来的。”
“齿轮的齿形,画了十几遍才定下来。汉斯铸了废了五炉,第六炉成了。”
杨亮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朝杨定军的方向抬了抬。杨定军握住了。父亲的手还是很瘦,但今天的握力比前几天大了一点。
“你比你爹强。”杨亮说。
杨定军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不是,想说这些都是从父亲的笔记里学来的,想说是父亲教他认字画图,教他格物致知,教他一遍不成再来一遍。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握着父亲的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阿勒河的水声和工坊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水力纺纱工坊今天没有停,四台六十四锭的机器从下午一直转到傍晚。卢卡说他要盯着运转数据,今晚不睡了。弗里茨说他陪着。老约翰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说明天一早还来。
这些声音杨亮都听得见。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着盛京三十八年来从未停止过的声音。
杨定军握着父亲的手,坐在那里。杨保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兄弟俩一个在床边,一个在门口,中间是他们的父亲。
珊珊把油灯点亮,放在窗台上。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