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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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事平、商归与蓝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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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碑边上的雄鹰旗插了五天。

这五天里,诺德海姆子爵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边界上的草场安安静静,小溪的水照常流淌,连对面丘陵上的羊群都往北撤了。格哈德派出去的哨兵每天回报:无事。

杨定山却不让松懈。他带着远瞳队员在界碑南边扎了营,搭起帐篷,挖了灶坑,摆出一副要长住的架势。每天清晨太阳还没翻过东边的山梁,营地里就响起了操练的声音——六个人站成一排,拉弓、放箭、收弓、再拉弓,一遍一遍。杨定山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长刀,刀尖点地,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去。谁的肩膀歪了,谁的弓没拉满,他不用说话,只走过去,伸手在那人肩膀上按一下,对方就明白了。

操练完了,就开始“实弹打靶”。

这是杨定军的说法。杨定山觉得叫“炸石头”更贴切。他在草场北边找了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颜色灰白,质地坚硬,在溪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之后表面变得圆溜溜的。他把岩石作为靶子,让队员们从五十步外轮流投掷手雷。

第一天炸了四次,岩石裂了一道缝。第二天又炸了五次,裂缝扩大,碎石子溅了一地。第三天炸了六次,岩石从中间崩开,分成两块,断面露出新鲜的灰白色,在阳光底下刺眼。第四天和第五天,杨定山让人炸那两块碎石,炸到最后,半人高的岩石变成了一地碎石片。

每一次爆炸,声音都滚过草场,滚过小溪,滚进北边诺德海姆丘陵的林子里。回声在山谷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硝烟升起来,被北风吹散,灰白色的烟柱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杨定山要的就是让人看见。

到第六天,了望哨的哨兵骑马过来,说北边土路上来了一队人,打着白旗。杨定山正在擦刀,听完把刀插回鞘里,说了声“等着”,然后继续擦刀。哨兵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旁边的远瞳队员拉了他一把,小声说:“队长说等着,就是让他们等着。”

那队人在界碑北边等了小半个时辰。

杨定山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带着两个队员走过去。他没有骑马,走得也不快,皮靴踩在草场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白旗下面站着五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他身后站着两个侍从和一个车夫,车夫牵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捆东西。第五个人杨定山认得——鲁特格尔,就是六天前在这里被手雷震得蹲在地上不敢动的那个侍从骑士。他的手腕还缠着绷带,站在灰袍男子身后,目光躲闪,不敢看杨定山。

灰袍男子上前一步,把木盒子双手递过来。“诺德海姆子爵阿达尔伯特大人,向林登霍夫伯爵致意。”他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前些日子边界上发生的事,子爵大人已经查清楚了。是手下人不懂规矩,擅自越界,子爵大人事先并不知情。为此,子爵大人深表歉意。”

杨定山没有接木盒子。他看了一眼驴车上的东西——几捆羊毛、两只木桶、一小袋大约是银币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越界的牛羊呢。”杨定山说。

灰袍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头。“已经全部赶回去了。子爵大人下令,边界以北五里内不许放牧,以免再发生误会。”

杨定山看了看鲁特格尔。鲁特格尔的喉结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射伤我们哨兵的那一箭,是你们的人放的。”杨定山说。这不是问句。

灰袍男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是……是手下人鲁莽。子爵大人已经责罚过当事人了。”

杨定山没有追问是怎么责罚的。他伸出手,接过了木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写在羊皮纸上的致歉信,底下压着十几枚银币。杨定山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拉丁文,措辞客气,落款处盖着诺德海姆子爵的纹章,交叉双剑。他把信放回去,合上盒子,递给身后的队员。

“东西收下。”杨定山说,“话带回去。边界以小溪为界,界碑为凭。诺德海姆的人,不要过界碑。”

灰袍男子连连点头。

杨定山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队员说:“把营撤了。下午回林登霍夫。”

当天傍晚,杨定山带着远瞳队员回到了林登霍夫城堡。他把木盒子放在杨定军面前,把灰袍男子的话复述了一遍。杨定军听完,打开盒子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银币,然后把盒子合上了。

“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来吗。”杨定军问。

杨定山想了想。“暂时不会。以后不一定。”

“以后是多久。”

“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摸清手雷的底细。”杨定山说,“这次他们退了,是因为不知道咱们扔的是什么。等他们弄明白了,可能还会伸手。”

杨定军点了点头。他把木盒子推给格哈德。“银币充公,修城堡的屋顶。信存档。那几捆羊毛和木桶,分给边界上的哨兵。”

格哈德接过去,又问:“伯爵大人,诺德海姆那边,要不要回一份礼?”

“不回。”杨定军说,“他送的叫赔礼,不是贺礼。赔礼不需要回。”

格哈德不再问了。

杨定军在林登霍夫又住了两天,把瓦尔德堡的豆田又看了一遍,把阿达尔贝特和埃伯哈德的领地也走了一趟,确认各处的水渠和庄稼都正常。第三天一早,他和杨定山带着远瞳队员骑马回盛京。格哈德站在城堡门口送他们,一直目送到马队翻过南边的山梁,才转身回去。

盛京的夏天到了。

阿勒河两岸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河面上的光斑碎碎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工坊区的水车从早转到晚,水声哗哗的,混着铁锤敲打的叮当声和纺车转动的嗡嗡声,成了盛京这个季节固定的背景音。

杨定军回到盛京后,一头扎进了钾碱工棚。北边的碱矿供应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草木灰提碱的产量一直在往上走。弗里茨带着工人们把浸提池从五口增加到了八口,蒸发灶从两口增加到了四口,每天产出的粗制钾碱已经能覆盖盛京工坊三成的用量。杨定军把每一批钾碱的纯度都记在本子上,栎木灰、松木灰、麦秸灰、豆秸灰,不同的灰在不同的浸提时间和蒸发火候下,钾含量能差出一倍。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一张表,贴在工棚的柱子上,让弗里茨照着操作。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杨定军从钾碱工棚出来,在码头边碰见了杨保禄。杨保禄正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出神。

“小乔治该回来了。”杨保禄说。

杨定军算了算日子。小乔治和卡洛曼五月底出发,说好来回大概两个月。现在七月中了,确实该回来了。

“翻山的路不好走。”杨定军说,“去的时候是夏天,回来的时候山里可能下雨。下雨就慢。”

杨保禄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河水的方向。莱茵河从南边流过来,在盛京这一段叫阿勒河,河道窄一些,但水是一样的水。商队从意大利回来,走的是逆流——从米兰翻过圣哥达山口,到巴塞尔,然后沿着莱茵河往上游走,一路上要过好几道急流和浅滩,比去的时候更慢。

两人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小乔治的商队是七月十九那天到的。

先回来的是卡洛曼派出的信使——一个米兰本地的年轻骑手,骑着一匹耐力极好的山地马,从巴塞尔一路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两天就赶到了盛京。信使带回来一封卡洛曼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货物已全部出手,硫磺和硝石的供货契约已签,价格比北边便宜一成。带回来三车原料样品、一批书籍、一名玻璃工匠。队伍在巴塞尔换船,预计三日后抵达盛京。

杨保禄看完信,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趟,然后让人去通知杨定军、通知杨亮、通知码头准备接货、通知厨房多准备几个人的晚饭。

三天后,商队的货船在盛京码头靠了岸。

小乔治第一个跳下船。他比出发时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淡褐色的痂。但他的眼睛亮得很,走路带风,一下船就直奔杨保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契约。

“大少爷,硫磺和硝石的契约,签了。”他把契约递过去,声音沙哑但压不住兴奋,“吉拉尔迪先生名下那座硫磺矿,年产量大约三百袋。他答应全部供应给咱们,价格比北边矿主的报价低一成。硝石走的是威尼斯商人的路子,吉拉尔迪帮忙谈的价,也比北边低一成。两样加在一起,每年能省下将近一百枚金币。”

杨保禄接过契约,展开来仔细看。拉丁文写的,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楚:供货数量、质量标准、交付周期、结算方式、违约罚则,每一条后面都盖着吉拉尔迪的纹章和铁冠兄弟会的商会印章。契约一式三份,盛京一份,吉拉尔迪一份,米兰市政议会备案一份。

“吉拉尔迪这个人,办事规矩。”杨保禄看完,把契约小心地收进怀里。

“还有。”小乔治从怀里又掏出一卷纸,比契约薄一些,“他听说咱们盛京有藏书楼,让我把这几本书带回来。说是他年轻时在佛罗伦萨买的,现在用不上了。”

杨定军接过那卷纸。不是纸,是四本用牛皮做封面的手抄本书籍。第一本封面上写着拉丁文书名,字迹工整,大致是关于农业耕作的,里面画着各种农具的图样和轮作的示意图。第二本讲建筑,记录了罗马时代流传下来的拱券做法和石墙砌法,还有几张教堂工地的草图。第三本是一本地图册,画着意大利各城邦和阿尔卑斯山南北商路的走向,虽然比例不准,但大的方位和重要的关卡、渡口都标出来了。第四本最薄,封面上写着“玻璃与金属之色”,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矿物和金属在火焰中的颜色变化。

杨定军翻开第四本,看了几行,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的页边画着一个小图:一只坩埚,旁边标注了几种材料的名称和配比。其中一行字被他认出来了——拉丁文的“铜”和“钴”。他曾在父亲的笔记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某些金属的氧化物在玻璃熔制过程中加入,可以使玻璃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父亲写得简略,只说“曾见于后世书籍,铁呈绿,铜呈红,钴呈蓝,锰呈紫,然配比不详”。眼前这本书里,居然把配比写出来了。

杨定军把书合上,握在手里。“这个人情不小。”

“吉拉尔迪说,这不是人情,是诚意。”小乔治说,“他想要盛京细布和玻璃在米兰的独家代理权,这些书算是他提前表示诚意。”

卡洛曼从船上下来时,正听见这句话。他走到杨保禄面前,把一封吉拉尔迪的亲笔信递过去。“吉拉尔迪是个老狐狸,但他有一点好——他知道长远买卖比一次赚多少更重要。这些书是他压箱底的东西,肯拿出来,说明他是真想把这条商路做长久。”

杨保禄把信收好。“你这次辛苦了。”

卡洛曼笑了笑。他的笑容比出发前多了几分疲惫,但精神头不差。“我在盛京住了四年,该出一份力。”

最后从船上下来的,是一个杨定军没见过的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肩膀宽厚,手臂上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在高温和体力活里泡出来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着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炉火烤得泛红,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几处烫伤的旧疤痕。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袍,背上背着一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袱,站在码头上,眼神有些警惕,又有些好奇,打量着这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位是朱塞佩。”小乔治介绍道,“米兰的玻璃工匠。”

朱塞佩朝杨保禄和杨定军点了点头,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卡洛曼翻译道:“他说,感谢收留。”

杨保禄看向小乔治。小乔治把朱塞佩的来历说了一遍。他在米兰的时候,吉拉尔迪带他参观了几个工坊,朱塞佩是其中一个玻璃工坊的匠人。手艺好,能独立配料,能吹制,能冷加工,但他待的那个工坊去年换了东家,新东家压工钱,朱塞佩干了半年实在干不下去了。听说盛京的玻璃工坊要人,工钱公道,他愿意来。

“米兰的玻璃行会不拦着?”杨保禄问。

“拦。”卡洛曼说,“威尼斯的玻璃行会管得更严,匠人私自外逃,抓回去要剁手。米兰的松一些,但也有限。朱塞佩是趁着夜里走的,工坊的东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吉拉尔迪帮忙打了掩护。”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盛京这些年收留过不少人——弗里茨是二十多年前从科隆来的,汉斯是萨克森逃荒过来的,卢卡是巴塞尔一个木匠的儿子,学不到手艺自己跑来的。来盛京的人,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难处。盛京不问这些,只要来了,肯干活,就是盛京的人。

“先安顿下来。”杨保禄说,“住的地方让人安排。工坊的事,明天再说。”

朱塞佩被安排在工坊区边上的一间木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床,有桌,有灶台。杨保禄让人送来了一床新棉被、一套陶碗陶盘、一袋麦粉、一块熏肉、一罐盐。朱塞佩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蹲在灶台前面,沉默了很久。卡洛曼后来告诉杨保禄,朱塞佩在米兰的工坊里干了十二年,东家从来没给他置办过一套像样的碗盘。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去了玻璃工坊。

朱塞佩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工坊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盛京的玻璃工坊比米兰的小得多,只有一座炉子,两个助手,一个学徒。炉子是用耐火土砌的,坩埚是盛京铁匠坊自己打的铁坩埚,跟米兰用的陶土坩埚不一样。工坊的角落里堆着石英砂、石灰石和草木灰——盛京自己做钾碱,所以熔制玻璃用的助熔剂是自己产的钾碱,不是意大利常用的钠碱。这些原料、设备、配方,跟朱塞佩在米兰用了十几年的都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工坊,蹲在炉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的耐火土。摸完,他站起来,走到原料堆旁边,捏了一撮石英砂在手指间捻了捻,又闻了闻钾碱的气味。

杨定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在等朱塞佩看完。

朱塞佩看完原料,走到坩埚旁边,往里看了看。坩埚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玻璃液,冷却了一夜,表面凝固成了一层灰绿色的硬壳。他看了那层硬壳的颜色,眉头皱了一下。

“铁。”他用刚学的一个德语词说,指了指坩埚。

杨定军点了点头。铁坩埚在高温下会有微量铁元素溶入玻璃液,导致玻璃带上灰绿色。盛京产的玻璃器皿一直有这个毛病——不够透,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绿灰底子。杨定军知道问题出在坩埚上,但陶土坩埚的配方他没有,父亲也不记得。用了几年的铁坩埚,慢慢也就习惯了。

朱塞佩把他的长条形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吹制工具:几根长短不一的吹管,铁制的,管身细长,吹嘴处磨得光滑发亮;几把剪刀,几块湿木板,还有一个小陶罐。他拧开陶罐的盖子,倒出一些深蓝色的粉末在掌心里,伸给杨定军看。

钴蓝料。

杨定军接过来,借着窗户的光仔细看。粉末极细,颜色深得像碾碎的夜空。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捻开,蓝色的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浓重的痕迹。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的话——“钴呈蓝,配比不详”。父亲知道钴能烧出蓝玻璃,但不知道怎么配,也买不到钴料。钴矿在欧洲的产地极少,主要控制在威尼斯商人手里,价格昂贵,而且几乎不单卖——威尼斯人把钴料和石英砂预先混合好,做成“蓝料坯”出售,买家拿到料坯直接熔制就行,永远不知道真正的配方是什么。

“这个,你怎么有的。”杨定军问。

朱塞佩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卡洛曼不在场,杨定军听不懂。朱塞佩见他不明白,做了几个手势: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北方,做了一个偷偷摸摸揣进怀里的动作。

杨定军看懂了。朱塞佩离开米兰时,从工坊里带出来的。

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朱塞佩愿意把这东西拿出来给盛京用,就已经够了。

当天,杨定军让人停了玻璃工坊的其他活,专门腾出炉子来试蓝玻璃。朱塞佩把钴蓝料小心翼翼地分成几小份,按照他记忆中的配比,跟石英砂、石灰石、钾碱混合在一起。他没有秤,全靠手感和经验——抓一把石英砂,掂一掂,再加钾碱,再掂一掂,然后撒入钴料,用一根铁棍在干料里反复搅拌,直到颜色均匀。

第一炉,钴料加少了。熔出来的玻璃液是淡蓝色的,像冬天阿勒河上的冰,颜色太浅,不够艳。朱塞佩看了看熔体的颜色,摇了摇头,把这一炉倒进了废料槽。

第二炉,他加了将近一倍的钴料。杨定军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计算着配比。这一次熔出来的玻璃液颜色深了,是一种浓郁的深蓝色,但对着光看,颜色不太均匀,有一团一团的深色斑块。朱塞佩用吹管蘸了一点玻璃液,吹了一个小泡,在火光下转着看。看完,他又摇了摇头。搅拌不够,钴料在玻璃液中分散不均匀。

第三炉,朱塞佩改变了做法。他没有把钴料直接混入干料,而是先把钴料跟一小部分石英砂和钾碱预混,磨得极细,然后才加入主料中。熔制过程中,他用一根长铁钩不断搅动坩埚里的玻璃液,搅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炉火映得工坊的墙壁通红。朱塞佩的脸上全是汗,被炉火烤得油亮。他用吹管从坩埚里挑出一团玻璃液,那团熔体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蓝色,几乎像是黑的。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吹管轻轻吹气,玻璃液慢慢膨胀起来,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泡。他一边吹一边转动吹管,玻璃泡在空气里渐渐冷却,蓝色开始显现出来——不是黑的,是一种深沉而均匀的蓝色,像黄昏时分阿尔卑斯山天空的颜色。

他把吹管从嘴上移开,将玻璃泡举到窗口。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泡照进来,整个工坊都被染上了一层蓝莹莹的光。墙壁、工具、杨定军的脸、朱塞佩自己的手,全部浸在那层蓝色的光晕里。蓝色均匀极了,从头到尾,从薄处到厚处,没有任何斑块,没有任何杂色。

朱塞佩看着手里的蓝色玻璃泡,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来到盛京之后第一次笑。

杨定军接过吹管,也对着光看了看。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炉蓝玻璃的配比,他全程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了。钴料与石英砂的比例、预混的方法、熔制的温度、搅拌的次数。本子上的数字加在一起,就是配方。

有了配方,蓝玻璃就不是一次性的运气,是可以反复制造的东西。

第一批蓝玻璃器皿出窑,是三天以后。

朱塞佩用了两天时间,把那一炉蓝玻璃液全部吹制成型。六只高脚杯,三把酒壶,两只果盘,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件。冷加工又花了一天——用湿木板打磨杯口,用细砂石抛光表面,用铁针刻出简单的花纹。朱塞佩的手艺确实好,吹出来的杯子壁薄而均匀,壶的把手跟壶身浑然一体,果盘的边缘微微外翻,弧度恰到好处。

杨保禄听说蓝玻璃烧出来了,从码头那边赶过来。他走进工坊时,朱塞佩正在用一块软皮擦拭最后一只高脚杯。六只杯子一字排开在窗边的木桌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杯壁,在桌面上投下六个圆圆的蓝色光斑。

杨保禄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只杯子,举到眼前,转着看了一圈。然后放下,拿起第二只,又转着看了一圈。六只杯子他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最后一只,看向杨定军。

“这个颜色,能稳住吗。”

“能。”杨定军把本子举了举,“配比记下来了。”

杨保禄又看了看那些杯子。他没有问朱塞佩是怎么做到的,没有问钴料从哪里来,没有问配比是多少。这些事,有杨定军管着就够了。他只问了一件事:“这一炉,值多少钱。”

杨定军想了想。北边科隆的商人买盛京的普通玻璃杯,一套六只,出价大约相当于一头公牛。这批蓝玻璃,颜色的均匀度和透光度都比普通玻璃高出一大截,在整个莱茵河流域恐怕都找不到第二家能烧出来的。但究竟值多少,他也没有底。

“先不卖。”杨定军说,“拿到集市上摆出来,看看反应。”

盛京的集市每旬逢三逢八开市,地点在码头边的一片空地上。周围领地的庄户、林登霍夫来的商人、莱茵河上过往的船工,都在这里买卖。规模不算大,但人流不断。

七月二十三,逢三,正是开市的日子。

杨保禄让人在集市最好的位置支了一张长桌,铺上漂白细布,把六只蓝玻璃高脚杯、三把酒壶、两只果盘全部摆出来。日头底下,蓝玻璃的颜色比在工坊里更艳,远远望过去,像桌上放了一排凝固的蓝色水珠。

第一个被吸引过来的不是商人,是一个船工的老婆。她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那只果盘看,然后问价。摆摊的伙计报了一个数目,她倒吸一口气,走了。

真正识货的人是午后来的。一个从科隆来的布商,四十多岁,穿着体面,每年春秋两季都来盛京收购细布。他路过长桌时,脚步忽然停了。他退回来,弯下腰,把脸凑近那排杯子,从排头看到排尾。看完,他直起腰,问了价钱。

伙计报了数。

科隆商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金币,买走了两只蓝玻璃高脚杯。他没有还价。伙计把钱收好,看着商人走远,手还有些抖。

傍晚时分,杨保禄来到集市。长桌上的蓝玻璃器皿已经卖掉了大半——六只杯子卖了四只,三把酒壶卖了全部,两只果盘卖了一只。收上来的钱币在钱箱里堆成了一小堆,有金币,有银币,还有几枚科隆商人带来的外国钱币,成色各异。

杨保禄把钱箱的盖子合上,转过头,对杨定军笑了一下。

“多开几炉。”他说,“有多少,卖多少。”

杨定军点了点头。他怀里揣着那个记了配方的本子,本子的封皮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想,父亲看到这些杯子,大概也会笑。

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盛京的石板路和工坊的屋顶都染成了一片暖色。阿勒河的水声依旧,码头边的集市开始收摊,商贩们把没卖完的货物装回筐里,互相打着招呼,约定下一集再来。远处钾碱工棚的烟囱还冒着青烟,弗里茨大概又在守着蒸发灶。

杨定军和杨保禄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水力工坊时,新装的几台十六锭纺车正在运转,嗡嗡的声音从木墙后面透出来,混着水车的吱呀声,沉闷而持续。

杨定军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英国人当年花了五六十年才走完纺织业的工业化,盛京比他们晚了一千年,但盛京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优势——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蓝玻璃的配方,小乔治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硫磺契约,吉拉尔迪送的那四本书,朱塞佩藏在包袱里的钴料,甚至诺德海姆子爵被手雷吓退后送来的那封致歉信。这些事,看上去各不相干。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盛京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触角伸到更远的地方去。

杨保禄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停下脚步。“那个意大利工匠,叫朱塞佩的。”

“怎么了。”

“给他加一份工钱。他值。”

杨定军应了一声。两人各自回了院子。

月光照在盛京的石板路上,也照在工坊区那排新烧出来的蓝玻璃器皿上。没卖完的一只杯子和一只果盘收在库房里,用细布裹着,等着下一集继续摆出来。库房的小窗透进一道月光,正好落在蓝玻璃杯的杯壁上,把那抹蓝色映得幽深而安静,像阿尔卑斯山某个湖泊在深夜里的颜色。

明天还会有人来看,来问价,来买。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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