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几步,街道两侧的建筑渐渐被甩在身后。
临海步道沿着岸边延伸出去,栏杆外便是深色的海面。
沿岸的灯落在水中,随着海浪一晃一晃。
时昭的脚步慢了下来。
果然……
是他在期待的画面。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也将路上沾在身上的热意吹散了一些。
时昭想起自己答应过幸村的照片,这才拿出手机。
他先对着海面拍了一张。
低头看过以后,又觉得灯光的位置有些偏。
时昭沿着步道往前走了十几步,重新举起手机,将远处的灯、不断起伏的海面,还有一小段延伸出去的栏杆都收进画面里。
拍完以后,他又换了一个位置。
直到相册里多出好几张差不多的照片,时昭才停下来,一张张翻过去。
过去几次和幸村隔着手机聊天,他的身边似乎总有水。
河边,湖边。
他们还一起坐在那里画过很久。
上次大家一起去冲浪,拍了很多大合照。
但像现在这样的,还是没有。
这一次终于轮到了海。
时昭看着面前的海,时不时又低头翻过刚才拍下的照片,最后挑出一张他觉得幸村会喜欢的。
如果是幸村的话,大概还会再调整一下构图。
每次坐在他身边看他画画,时昭多少也习惯了幸村的风格。
无论构图还是色彩,都有他自己的想法。
就像母亲,也有她独一份的风格。
时昭将照片发了过去。
回复来得很快。
【果然和阿昭刚才说的一样】
【看来这片海没有让你失望】
是吧。
刚刚吃饭那时候,他抽象的描述,幸村都听懂了。
时昭回了个表情包过去,再次抬头看向远处。
没有镜头隔在中间,眼前的海比照片里还要辽阔。
灯光随着海浪不断晃动,和他来之前想象的画面几乎一样。
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过了一会儿,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等过段时间,阿昭还想再去看看吗?】
时昭看着这句话,很快明白了幸村说的“过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等接下来的比赛全部结束,他们就可以一起过来。
时昭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海。
【好】
和队里交代完行踪,又将现在的位置发过去以后,知道幸村再训练一会儿就要去开会的时昭收起了手机,继续沿着临海的步道往前走。
这一带已经离刚才经过的街道很远。
身后的餐厅和商铺渐渐被建筑挡住,交谈声也越来越轻,只剩下浪拍上岸边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步道旁隔一段距离便放着一张长椅。
有的长椅上坐着出来吹风的人,还有人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方涌动的海水。
时昭没有立刻停下,总感觉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再往前,步道沿着海岸转过一道弯。
一张长椅正对着海,周围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一盏灯越过栏杆,浅浅落在椅背和脚下的一小片地面上。
时昭看了一会儿,终于朝那边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光线不算明亮,却刚好能看清眼前的海,也能看清手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打开以后,映出的光落在他的手指和膝盖上。
时昭戴好耳机,将声音调低了一些,重新点开加密文件夹。
那段很长的纪录片依旧停在封面上。
封面截取自一段旧影像,清晰度不高,只能看见球场和站在底线后的模糊身影。
时昭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上一次打开,还是全国大赛之前的一个夜晚。
他也没有全部看完,之后便再没有点开。
这一次,他终于想好好看完这份“存在”。
之前打开它时,他能看见的更多还是那些痛苦。
太多太多的痛苦。
其实……
它比他之前想的还要有意义。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终于按下播放。
画面暗了几秒,细微的杂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随后,最早的一段影像出现在眼前。
那时的画质已经很模糊了。
镜头晃得厉害,球场边的线也被过亮的日光照得发白。
时昭在画面里年纪还小,跟在那个小老头身后,一遍遍捡起滚到场边的球。
下一段影像里,他已经可以站在球场上和人对打。
时间在一段段画面中不断向前。
第一次拿到奖杯。
第一次离开熟悉的城市去比赛。
第一次在看台坐满人的球场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那些被他自己遗忘的细节,隔着许多年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时昭看着画面里的自己一点点长大。
上一次看到这里,时昭几乎被每一段影像重新拉回了当时。
这一次,他依旧认真看着。
最初跟在小老头身后跑来跑去的孩子,很快变成了真正的职业选手。
飞机,车站,酒店,训练场。
画面里的地点不断变化,夹在比赛之间的,还有一场接一场的商务行程。
那时候的时昭觉得累,但他也没时间去多想什么。
这次带着比上次更冷静些的情绪重新去看,他才发现疲惫早就写在了脸上。
镜头前的妆遮住了眼下的倦色。
后面的比赛中,他的状态也开始一点点往下掉。
有一段比赛结束后,他坐在休息区里,低头解了很久的护腕。
旁边的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
比赛和训练之间又挤满了商务行程,他的身体早就给出了反应。
只是当时的他还在往“前”走。
朝一个……
他已经不知道对不对,但被一切推着没有了回头路的方向走。
屏幕里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出现的是会议室。
镜头固定在很高的角落,能够将长桌周围的人全部拍进去。
画面里谈到的,正是那时候落在他身上的“威胁”。
画面没有经过剪切,连中途漫长的沉默也被完整保留下来。
这种队内会议的影像,本来不可能出现在外面。
时昭看着镜头下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就什么都明白了。
队里的弟弟们一定花了不少功夫。
他们找到了原始记录,又将日期和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点点对上。
纪录片一点又一点地放着,时间已经来到了那一天。
无人机从高处越过堆放凌乱的建材,地面积着雨水,远处偶尔亮起一道闪电。
时昭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场景,他已经在记忆里见过太多次。
过去每一次想起,留下的都只有逼近的脚步,手腕断裂时的疼痛,还有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这一次,时昭没有移开视线。
无人机不断降低高度,画面里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清楚。
那个男人依旧那么高,那么壮。
弯腰抓住他时,脸上的神情几乎和记忆里没有区别。
时昭却第一次认真看了很久。
宽大的骨架,粗壮的手臂,还有那副仅凭身形就足以给人压迫感的身体。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身上没有任何锻炼过的痕迹。
来到俄罗斯以后,时昭几乎每天都能在队伍里见到同样高大的身影。
到了澳大利亚参加比赛,汇聚了这么多队伍,身高超过两米的人也并不少见。
他们可以挥出更重的球,也拥有远超过那个男人的力量。
屏幕里的画面继续向前。
直到画面里的自己倒下去,时昭才抬眼看向前方的海。
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握成了拳。
这么多年里,让他一次次从梦里惊醒的,原来就只是这样一个人。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清这张脸是什么时候了。
只要想起来,他就在颤抖,他觉得“痛”。
这一次,他看清了。
攥紧的拳头依旧没有松开。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砸在了手机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