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宋丽积压的怒火。
她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光明身上,厉声质问道:“那你说,这笔责任该怪罪到谁头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字字铿锵,步步紧逼,不给陈光明半点闪躲的空间:“难道是怪罪到我宋丽的头上?还是怪罪到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的王县长头上?”
短暂的停顿后,她眼神愈发凌厉,寒意森森:“亦或是,怪罪到你陈副县长的头上?”
此刻的宋丽已然铁了心,摆明了要借着传云汽车这件事,死死咬住开发区,彻底打压陈光明的势力,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众人心里都清楚,宋丽这是要借传云汽车跑路发难,顺势拿下开发区的整改主动权,彻底洗牌开发区班子。
宋丽再次出声,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陈副县长,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一旦传云汽车彻底撤出明州县,这个责任,到底该由谁来担?”
陈光明不紧不慢地说道:
“宋书记,难道你忘记了?是你亲自确定,让招商局的刘敏同志,担任项目负责人,即使传云汽车要走,也是刘敏担责,凭什么让开发区的同志担责?”
宋丽早就料到了陈光明会有此一问,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为什么不用刘敏担责?因为刘敏同志已经尽职尽责......”
她扭头看向王建军,“王县长,你们在明州北收费站等待邱市长的时候,都不知道邱市长要来做什么。”
王建军摇了摇头,“不知道。”
宋丽得意地笑道:“我到了以后,告诉你们,传云汽车停工了,你们知道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吗?”
“是刘敏同志提供的!”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刘敏同意第一个觉察到了传云汽车的异样,通过内部关系确定了消息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陈副县长,牛进波有没有向你汇报?马晓红有没有汇报?”
白如星淡定地坐着,心里却很不舒服,特么的,是老子先知道的消息好不好,宋丽你为了保刘敏,为了打压牛进波,竟然当众说谎!
面对全场的注视和宋丽的强势逼问,陈光明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缓缓勾起唇角,发出一声淡淡的轻笑。
“即使如此,那这事和牛进波、马晓红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传云汽车在开发区,他们俩是开发区的领导!”宋丽恼怒地说道,“属地责任!这是属地责任!”
属地责任,原来用于安全生产事故处理,后来,就变成一个超大的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只要你管一块地儿,不管是一村,一乡,还是一县,这块地上出的任何问题,你都要担责。
陈光明冷冷一笑,他没有直接接下宋丽的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巧妙地跳出了对方预设的陷阱,反问出声:
“如果非要追责,认定这件事和开发区脱不了干系,那我倒想问问,全程参与招商落地的招商局,牵头对接企业家、服务民营项目的工商联,难道就毫无责任、一身清白吗?”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坐在侧边席位的统战部长郭振东瞬间脸色一变,双眼骤然瞪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死死盯着神色淡然的陈光明,心底又气又急,满是无奈和憋屈。
郭振东心中暗自腹诽:陈光明啊陈光明,你和宋丽针锋相对、互相撕扯,本来是你们两方的博弈。我没招你,没惹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凭空把我和统战部、工商联拉下水?
郭振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身满是局促与愠怒,却又碍于场合不敢当众发作。
而陈光明余光早已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冽笑意,心中明镜一般:
郭振东啊郭振东,宋丽提议搞全员竞争上岗的时候,你是举手附和的。既然你主动站队,想要落井下石,那就别怪我反手牵出你的责任。
陈光明坐直身子,语气愈发坚定:
“现在的风气,仿佛就是干活越多、担事越多,出错的概率就越大,最后背的责任也就越重。”
“干部们编了个顺口溜,叫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不错。”
“还有人说,一个干活的,两个检查的,三个看眼的,四个挑刺的......”
”开发区牵头落地项目,全程实打实出力干活,如今项目还未出最终结果,就要被率先追责、开刀整顿,这根本不公平!”
“大家不要忘了,招商引资、服务外来企业、对接民营企业家,本就是招商局的核心职责。而服务党外知名企业家、对接民营企业发展,更是统战部、工商联的本职工作。“
”史川夫作为入驻我县的知名企业家、重点统战联系的民主人士,他的项目能否留住、能否稳定发展,你们统战部和工商联,怎么能完全置身事外?”
“既然要追责,那就把招商局、工商联,一起加上去!”
话音落下,陈光明目光微微偏转,落在刘敏脸上。
此刻的刘敏满脸通红,头微微低垂,神色局促又尴尬,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自从此前的干部打人事件爆发后,刘敏的处境就愈发微妙,为了自保和谋求发展,他彻底倒向了宋丽阵营。
他怎么也想不到,陈光明怎么又扯到了自己?
他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宋丽。
陈光明将他这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冷笑不止:宋丽一心想要打压开发区和财政局,拔掉我手里的实权阵地,可常年招商业绩平平、毫无突出建树的招商局,还有全程缺位的统战部,凭什么能够安然无恙、独善其身?要追责,那就所有人一起追责!
陈光明这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全面拉扯、绝不被动挨打的打法”,瞬间被陈四方精准吃透、心领神会。
陈四方立刻顺势开口,借着势头扩大战局:
“我完全赞同光明同志的说法!传云汽车最终撤离明州县,绝不是一两个部门的问题。国土部门负责项目用地审批、规划部门把控项目建设规划、城管部门统筹厂区配套管理,这些全程参与项目落地的部门,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语气陡然加重,掷地有声地补了一句:“要追责,这些部门统统都要追责!没人可以例外!”
一直沉默观望的柏明,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参战。
他的亲外甥王浩,正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书记,宋丽此番步步紧逼,摆明了想要借着项目问题和竞争上岗改革,让整个开发区管委会班子全员“卧倒”整改、彻底洗牌。若是开发区被一锅端,他外甥王浩的仕途必将遭受重创,彻底栽在这里。
为了保全自己的外甥,也为了打破宋丽一手掌控的局面,柏明打定主意,索性彻底把事情闹大、把战局拉满,搅乱对方的部署,让宋丽的针对性打压彻底无法落地。
柏明清了清嗓子,出声打破僵局:
“我也说两句我的看法。倘若传云汽车真的撤出我县,刚刚提到的部门固然有责任,但发改局统筹项目立项、产业规划,工信局主管工业企业、服务产业落地,这两个核心经济部门,难道就真的毫无半点疏漏、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吗?”
这一番话,相当于直接朝着王建军开了一炮。
谁都清楚,发改局、工信局都是王建军深耕多年的嫡系底盘,两个局长都是他一手提拔、绝对信任的老部下。
柏明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王建军,你一直冷眼旁观、默许宋丽打压开发区,你再不表态中立、再不各退一步,我就直接把你的嫡系手下全部拖入战局,大家一起乱局博弈!
紧接着,柏明语气强硬地提议:“依我看,发改、工信两家部门,同样需要追责!”
战局瞬间进一步扩大,原本局限于开发区、财政局的矛盾,短短几分钟就蔓延到了招商、统战、国土、规划、城管、发改、工信多个核心部门。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局势彻底失控、愈发混乱。
眼看战火已经烧到了自己的嫡系阵营,一直隐忍观望的王建军,此刻也彻底豁了出去,不再坐视不理。
他必须为自己的手下撑腰发声,否则传了出去,说下属受牵连问责、自己却全程沉默退缩,日后再也没有干部愿意真心追随自己、听从自己调度。
王建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各位同志,项目发展出了问题,我们追责问责没错,但绝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板子都死死打在一线经济部门的身上。”
他目光扫过全场,郑重说道:“光明同志说得非常在理。开发区、财政、招商、发改、工信这些一线部门,常年扎根项目一线,实打实干活、流汗水、出力气,为全县经济发展扛下了所有压力。到头来,项目稍有波动,就要率先挨骂、被问责、受处置,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话音一转,王建军直接把战火引向了党群口部门:
“如果按照‘项目出问题全员追责’的这套标准推演,那党群口的各个部门,难道就真的毫无责任吗?”
“组织部门没有及时入驻企业、组建基层党支部,导致企业内部没有完善的党组织引领,班子缺乏凝聚力、团队缺少战斗力,留不住企业人才;“
”工会部门没有做好企业员工关怀工作,无法凝聚职工人心,导致员工对明州县缺乏归属感、认同感,间接影响了企业的扎根意愿!”
“还有宣传部,肩负着县域营商环境宣传、企业形象塑造、政策舆论引导的核心职责。平日里一味侧重对外包装政绩、宣传亮点,却没有主动深入企业摸排舆情隐患、化解发展顾虑,既没有做好惠企政策的精准宣讲,让企业吃透本地扶持政策、坚定投资信心,也没有及时疏导企业发展困惑、回应企业诉求。”
“正是舆论引导缺位、政企宣传脱节,未能营造出稳商、安商、留商的浓厚氛围,没能及时为企业纾困鼓劲,一定程度上加剧了企业的观望情绪、动摇了企业的扎根决心,这难道不算履职疏漏、不算工作失责?”
王建军层层递进、句句落地,不偏不倚把这几个部门的履职短板摆上台面,彻底堵死了党群口置身事外的退路,会场气氛再度紧绷。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又响起了一阵不满的骚动。
坐在一旁的组织部长高建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起,满脸都是不悦与憋屈,当即出声反驳:
“简直是乱弹琴!一个外来企业经营决策、选择是否留驻我县,是市场和企业自身的选择,怎么能强行把责任扣到我们组织部门的头上?这根本就是不讲道理、胡乱追责!”
“照这个离谱的追责逻辑往下推!那就没完没了了!”眼见王建军攻击自己的宣传部,李斌也坐不住了,加入了战场:
“街道办事处服务属地企业、政法部门保障营商环境……全县所有机关单位、所有职能部门,全都能扯上关系、全都有责任!”
“到头来就是全员有责、全员整改、全员竞争上岗,绕来绕去,直接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方拉扯、互相制衡、互相牵制,吵得面红耳赤、僵持不下。
整整僵持争论了半个多小时,原本宋丽精心布局、想要精准打压开发区、掌控改革主动权的局面,被彻底彻底搅乱、彻底打破,整场会议兜兜转转,最终又退回了起点,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占到绝对上风。
陈四方看着乱糟糟的会议室,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向着陈光明竖起大拇指,“你这办法不错,三十六计之趁火打劫。”
陈光明摇了摇头,“不,是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