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轱辘辘碾过路面,京兆府的差役早已将金风楼附近围的水泄不通,其他花楼噤若寒蝉,整条花街瞬间空荡又寂静。
马车内,林楚悦和临安公主分坐两端,各占一方角落。
林楚悦侧靠着柔软的车壁,闭着双眼,呼吸绵长,看似睡着了,实则心神清明,只是疲于应付临安公主,索性借着假寐躲一躲懒。
车厢内气氛静谧地近乎凝滞,除了耳畔“嗒嗒嗒”的马蹄声,就剩二人的呼吸声。
好半晌,临安公主终于抵不住心底的郁结,看着林楚悦,轻轻开口唤道:“五嫂?”
无人应声。
林楚悦眼睫纹丝不动,闭得安稳。
临安公主:……
目光在林楚悦那张“熟睡”的脸上转了一圈,哼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她不信有人能在看完命案现场后,转头就能安然睡觉。
林楚悦在心里叹了口气,任性的小公主,不好糊弄啊!只好睁开眼睛,看着临安公主。
“你还没跟我说明珠姐……”临安公主迟疑片刻,原本亲昵熟稔的称呼卡在喉咙,竟不知该如何唤白明珠,“明珠姐姐……她和秦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林楚悦坐直了身子,微微活动了几下腰,道:“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如果她做的事没有事发,他们大概会成亲。”
临安公主眉头拧得皱巴巴,满脸都是“不信”:“她怎么会看上秦贺?”
那个瘦巴巴的一条竹竿儿,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她歪头想了想,补了句:“虽然脸看着还行吧,但也就那样。”
林楚悦心说,你的审美是维刚那样的话,自然看不上秦贺。
临安公主抿抿唇,明珠姐姐心里明明喜欢的是五哥啊!嫁给秦贺,她真的心甘情愿吗?
“如果一个人心里明明藏着喜欢的人,还能嫁给另一个人吗?”
临安公主不解极了。
人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余生,那为什么还要成亲呢?
她若是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她永远不要成亲。
林楚悦看着眼前情窦初开,尚在懵懂的公主,沉吟片刻,道:“临安,你当知道有很多夫妻,他们成亲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一面。”
“高门大户的子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往只看了八字和家世,便定下一生。”
“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谈何喜欢?可他们照样过日子,生儿育女,磕磕绊绊到闭眼。”
她无法对着封建王朝的公主大谈现代婚恋观,这是不合适的,只能结合当下实际情况说些自己浅薄的理解。
“‘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这所谓‘大伦’里,有多少是礼法,多少是真情实意,谁也说不清。”
“面和心不合,搭伙过日子的夫妻多了去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和心上人共度一生。”
即使两个有情人成亲了,感情淡了,变了,爱上别人的也数不胜数。
最后这句,林楚悦没有说出来。
临安公主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将脑袋凑到林楚悦脸前,好奇道:“那你呢?你和五哥呢?”
迎春宴那天她也在现场,旁人都说五哥对林相家的庶女一见钟情,可她从不信这些说辞。
她五哥心思缜密,眼界极高,向来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怎会只凭短短一面便许下未来?
所以……
她盯着林楚悦的眉眼,带着几分洞悉真相的笃定道:“你和五哥,早就认识了对不对?”
“迎春宴那天只是演场戏骗骗我们这些外人。”
林楚悦闻言,垂了垂眸,算是默认了她这番话。
临安公主幽幽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滋味?”她心头忽然涌上一丝茫然,喃喃自语道,“若是不能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这冗长的时间该如何度过?”
林楚悦无言。
她没办法回答临安公主的问题,情爱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车厢里复又归于宁静。
今晚的临安公主似乎倾诉欲格外旺盛。
须臾,她又蹙着眉,困惑地看着林楚悦,问道:“若人这一生真心只能许给一人,何以这世间男子皆可三妻四妾?他们……怎么能同时对许多人心存情意?”
林楚悦听着她一连串的问题,只觉这小公主被养的着实天真。
对于她这个藏着现代思想的人来说,分分合合,离婚再婚,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当然让人羡慕,可若缘分尽了,彼此体面放手另觅良人,也没谁会指着鼻子骂对方。
可大周不同,律法家规,伦理纲常,早已将女子的一生桎梏。寻常妇人纵使心中介怀丈夫纳妾,也只能隐忍退让,被迫接受共享一人的婚姻。
可临安不同。
她是大周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坐拥旁人毕生难及的财富与权势。若她性格强势,不愿恪守世俗规训,大可以如男子一般。
“君若无情,我便休。临安何必纠结于此?”
临安公主张口结舌,还,还可以这样?
对啊!还能这样!
月华姑母不就和离了吗?!
可自己想嫁的人是……
临安公主心头烦乱不堪,越想越烦闷。抬手将五指插入青丝,胡乱抓挠几下,原本规规矩矩束在玉冠下的乌发瞬间变得凌乱无序,碎发从发冠边缘散下来,乱糟糟糊了一脸。
幸而她今日穿着男装,头上仅一枚玉冠,并无满头珠翠,不然这会儿满头首饰早已散落一地。
林楚悦看着她这会儿的样子,仿佛一只炸毛的小猫,眸子弯了弯。
说到底,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她现在的烦恼或许都谈不上是爱,只是一种朦朦胧胧,正在苏醒的好感。
如能趁早断掉,或许还不会太痛苦。可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最是纯粹,就怕越压抑,越浓烈。
林楚悦在心里无声叹气,临安和维刚,两人之间的路怕是比登天还难。不,可能连路都不存在。
她疲惫地用拇指和食指捏捏眉心,琢磨着得尽快回娘家一趟,还得给郑雨莲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