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灯火通明,楼下人声沸反盈天,我,我挤上前去想确认到底是不是吴兄……”
话再也说不下去,全都堵在喉头,秦贺颓然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几声粗重的呼吸。
直至此刻,他依旧无法回想方才那惊悚的一幕。
万卓元一边凝神竖起耳朵听秦贺断断续续的叙述,一边悄悄观察段骁阳的反应。
但终究让他失望了,段骁阳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见秦贺蹲下身捂着脸,一副被压垮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拍拍秦贺肩膀。
早知道今晚会撞到这诡异的事儿,他压根儿就不会来。原本只是想和朋友看个跳舞,喝两杯酒就回去,现在可好了,暂时是回不去了。
段骁阳听罢秦贺的叙述,缓缓开口:“估计京兆府的人快来了。秦公子方才对我说的那些,稍后再原样复述给官差一遍。”
“啊?”
秦贺松开捂脸的手,抬起头,一双凤眼满诧异地望着他。
段骁阳看着他这副呆愣愣地模样,神色肃然道:“本官任职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并无直接查案之权。”
秦贺一滞,脑子里嗡嗡作响,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憋屈。
没有查案之权,那你方才问我那么多做什么?
他不由生出几分被人遛了的不忿,站起身狠狠瞪了万卓元一眼。
万卓元被他眼神瞪得心虚,摸了摸鼻子,偏过头去,暗自在心底骂了句:真是个不通世事的大傻子!
晋王世子想查案,权职从来不是桎梏,不过是皇上一句口谕罢了。
更何况他隐隐有种直觉,世子对这事是有兴趣的。不然方才大可以拒绝他和秦贺,何必还多嘴问具体情况?
段骁阳全然无视二人眉眼官司,看着秦贺挑挑眉,忽然道:“也许不止京兆府。秦公子这番话,还得跟大理寺、刑部都说上一遍。”
“什么?!”
秦贺声音都变了调,脸色唰地又白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未等他消化这个信息,段骁阳又悠悠补了句:“说不定都察院也得走一趟。”
“!!!”
秦贺大惊失色,都察院三个字给他的压力比方才看到吴兆麒尸首还要大。
他脑子嗡嗡作响,盘旋着两个大字:完了!他家老头子这下是真得打断他腿了。
前些时日为了他娶明珠的事,要不要母亲和大哥死命拦着,老头子就真的打断他腿了。即使这样,他两条大腿后面也几乎全青了,瘸了八九天才好。
如今他深夜在花楼里,还牵扯进命案,这事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了……
秦贺不敢往下再想。
段骁阳闲适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啧啧两声道:“临近年关,伯府公子死在花楼,死状又这般诡异蹊跷,依我判断,此案必会三司会审,层层彻查。”
万卓元古怪地看了段骁阳一眼,他怎么感觉世子在遛秦大傻子?
看向秦贺的目光染上几分同情,这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晋王世子还犹自不知呢。
不过秦贺这下也真是遇到大麻烦了,别说向来古板严肃的秦御史,便是他家那个耳根子极软的父亲,若是知晓他遇到这事儿,怕是得罚他跪五天祠堂。秦御史对秦贺,罚的只会更狠。
想到父亲,他隐晦地瞟了一眼临安公主方向,顿时也没了看秦贺戏的心思。
家里的盘算他一清二楚,但并不赞同。
这些日子,他冷眼瞧着,临安公主对三弟并无男女之情。更具体点儿说,临安公主只是把三弟当个下人在使唤。
万卓元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晦暗,万家已经有了顺平长公主这尊大神,再降下临安公主这尊真神,其他人就真没活路了。
这边秦贺听到“三司会审”已然慌乱得失了方寸,忙看着段骁阳急切辩解:“世子!我发誓,我和吴兄的死毫无干系!”
“对我发誓没用,”段骁阳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得让三司信你才行。”
他挺纳闷的,秦瑞南那么个人精是怎么把这小儿子养得这般单蠢?就这芝麻胆子,杀鸡都不敢吧?
也难怪白明珠拿秦贺当退路,多好拿捏啊!
再说人不是他杀的,他在这里害怕个什么劲儿!更应该担心不是永昌伯府的迁怒吗?
虽然永昌伯府荣光不如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想给秦瑞南使绊子也不是做不到。
段骁阳轻轻吹了吹热茶,舒舒服服饮了一口。看着焦灼得如热锅上蚂蚁的秦贺,暗自摇摇头,并不想多嘴提醒一句。
靠东墙下的矮榻上,林楚悦和临安公主正挨着头小声说着话。
林楚悦将白明珠做的事,捡要紧的,三言两语跟临安公主说了。可即便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也足够重塑临安公主的三观。
临安公主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她和白明珠自小相识,最是知根知底不过。可转念想到皇上对平安侯府的态度和白明珠死后平安侯府一系列的行为,不由心里又信了个七七八八。
她眸中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失神地盯着地面。
从小到大,她最喜欢、最亲近的便是明珠姐姐了。
在她眼里,白明珠温柔善良,体贴懂事,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她怎么能……怎么能做出如此有违人伦,丧心病狂的事啊?!
昔日完美无瑕的白玉轰然碎裂,临安公主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心里说不清是被白明珠蒙蔽的恼怒多些,还是替这个自小相识的姐姐惋惜多些。
这一刻,她对吴兆麒究竟怎么死的再无好奇,也不想在金风楼多待哪怕一息。
“五嫂,我想回去了。我们回晋王府吧。”临安公主缓缓站起身,声音轻轻的,带着巨大的落寞和疲惫。
林楚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点头道:“好,我们先回去。”
她看了眼段骁阳,段骁阳会意,走过去温声道:“我送你们出去,金棋就在门口等着。”
今夜金风楼突发命案,唐立和罗青早在第一时间就带人看住了金风楼前后门,只进不出。楼里的人需得等京兆府官差查验后才能出去。
他对着万卓元和秦贺微一颔首:“两位,自便。”
秦贺羡慕地看着林楚悦和临安公主离开的背影,他多想跟她们一起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