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允,”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管发生什么,妈都在。”
苏允靠在妈妈怀里,眼泪流下来。
春节假期结束,苏允回到深圳。
公司开始忙起来,新项目启动,天天加班到很晚。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不想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他。
肖颜偶尔给她发微信,说学校的事,说他姑姑身体不太好,说杭州那边还在谈。她回几句,不咸不淡的,像普通朋友。
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三月的一个晚上,苏允加班到凌晨。
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累得不想动。手机响了,是肖颜的电话。
“喂?”她接起来。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疲惫,有些沙哑。
“苏允,我想你了。”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今天去姑姑家了,”他说,“她问我,苏允怎么不来了。我说你去深圳工作了。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苏允的眼眶热了。
“肖颜,”她开口,“别说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允,”他又开口,“杭州那边定了。九月去。”
苏允的心往下沉。
“恭喜你。”她说。
“苏允——”
“真的,”她打断他,“挺好的。新环境,新开始。”
他沉默。
“肖颜,”她叫他,“你去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说:“苏允,你怪我吗?”
苏允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不怪。”她说。
这是真的。
她不怪他。
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事,有什么好怪的?
只是难受而已。
四月初,苏允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雨薇。
“苏允,”周雨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在深圳,有空见一面吗?”
苏允愣了一下。
周雨薇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很干练。她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周雨薇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坐。”周雨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允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周雨薇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在北京待了半年,”周雨薇说,“换了两份工作,都不太顺。现在来深圳看看机会。”
苏允点点头。
周雨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肖老师要去杭州了。”
苏允的手顿了一下。
“是。”
周雨薇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苏允,”她开口,“你们……还在一起吗?”
苏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算吧。也不算。”
周雨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允不知道怎么解释。异地,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偶尔联系,偶尔见面。算在一起吗?不算。算分开了吗?也没有。
“就这样。”她说。
周雨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你知道吗,”她说,“我当初喜欢他的时候,也以为会不一样。后来发现,其实都一样。”
苏允没说话。
“他对你好吗?”周雨薇问。
“好。”
“那就行。”周雨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趁着他对你好的时候,好好享受。等哪天不好了,就走。”
苏允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会展中心,周雨薇说“他这个人,对谁都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四月中的一天,苏允接到肖颜的电话。
“苏允,”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我姑姑走了。”
苏允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说,“心梗,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苏允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个瘦小的老太太,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说“小姑娘瘦的,一会儿多吃点”,想起她做的同安封肉、炸醋肉、花生汤。
“肖颜,”她开口,“你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好。”
苏允的心揪紧了。
“我能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苏允,”他说,“你能回来一趟吗?”
苏允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他的声音沙哑,“但我……需要你。”
苏允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呼吸。
“好。”她说。
第二天,苏允请了假,买了机票,飞回厦门。
肖颜来接她。他看起来更瘦了,眼睛里都是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看见她,他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允,”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能来。”
她抱着他,没说话。
葬礼在同安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些亲戚和老邻居。苏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肖颜站在灵堂前,对着姑姑的遗像鞠躬,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想起那棵龙眼树,想起那个小院子,想起老太太做的饭菜。
心里忽然很疼。
葬礼结束后,肖颜带苏允回了那间老房子。院子里那棵龙眼树还是老样子,只是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
肖颜站在树下,背对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苏允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肖颜。”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苏允从来没见过他哭。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心疼,伸手抱住他,把他抱得很紧。
“没事的,”她轻声说,“我在。”
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房子里。
床很硬,被子有股陈旧的霉味,但苏允不在乎。她抱着他,他抱着她,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孩子。
“苏允,”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爸妈走得早,是姑姑把我带大的。”
苏允嗯了一声。
“她就像我妈一样,”他说,“我读大学,工作,结婚,离婚,她一直都在。现在她不在了。”
苏允抱紧他。
“肖颜,”她说,“她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不希望你难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
“苏允,”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回来。”
她摇摇头。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爱。
很慢,很轻,很温柔。和以前不一样,不是为了欲望,只是为了靠近,只是为了确认彼此还在。
后来他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苏允,”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她转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
“因为你干净,”他说,“不是因为年轻,是因为你身上有种东西,是我没有的。”
她没说话。
“我活了大半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他说,“辜负过人,也被人辜负过。你不一样,你是干净的。”
苏允的眼眶热了。
“肖颜,”她叫他,“你也有好的地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是吗?”
她伸手,抚着他的脸。
“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苏允,”他说,“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运气。”
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在厦门待了三天,苏允回深圳了。
肖颜送她去机场,在安检口前,他抱着她,很久没有放手。
“苏允,”他在她耳边说,“我会去看你的。”
她点点头。
“你也要好好的。”
她又点点头。
他松开手,看着她走进安检口。
她回头,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人群。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厦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知道,这座城市,已经刻在她生命里了。
不是因为厦门的海,厦门的山,厦门的花。
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她爱的人。
五月,深圳开始热起来。
苏允的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深夜。肖颜偶尔给她打电话,说杭州那边的事,说他准备搬家,说他女儿从美国回来了。
“肖雨想见你。”有一天他忽然说。
苏允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肖颜顿了顿,“她想跟你道歉。”
苏允沉默。
“不用了,”她说,“告诉她我原谅她了。”
“苏允——”
“真的,”她说,“我不怪她。”
挂了电话,苏允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肖雨想道歉。为了什么?为了说那些话?为了让她看清现实?
可她早就看清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有什么好道歉的?
六月初,周乐乐来深圳出差。
她们约在万象城吃饭,周乐乐一见面就抱住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的事,说实验室的事,说王佳怡怀孕了,赵雨萌考博了。
苏允听着,笑着,偶尔接几句。
“苏允,”吃到一半,周乐乐忽然压低声音,“你和肖老师……还在一起吗?”
苏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他要去杭州了,怎么办?”
“不知道。”苏允说。
周乐乐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心疼。
“苏允,”她握住她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苏允沉默了很久。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说。
周乐乐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饭,她们在商场里逛了逛。周乐乐试衣服,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周乐乐买了两件,说回厦门穿给男朋友看。
“你交男朋友了?”苏允问。
周乐乐脸红了,点点头:“刚谈没多久,是我们院的,博士后。”
苏允笑了:“挺好的。”
周乐乐看着她,忽然说:“苏允,你也找一个吧。”
苏允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肖老师不好,”周乐乐赶紧说,“但是……你总不能这样一直等着吧?”
苏允没说话。
“你二十五了,”周乐乐说,“还有大把时间。找个能陪在你身边的,能给你未来的,不好吗?”
苏允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乐乐,”她开口,“你不懂。”
周乐乐叹了口气。
“是,我不懂,”她说,“但我知道,你不开心。”
苏允愣住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周乐乐说,“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走神。苏允,你不开心。”
苏允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没事。”她说。
周乐乐看着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苏允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周乐乐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你不开心。
是啊,她开心吗?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但更多的是不安。等他的消息,等他来看她,等他决定要不要继续。分开的时候不开心,但至少不用等。
她不知道这样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放不下。
七月,肖颜来深圳看她。
这次待了四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世界之窗,欢乐谷,大梅沙。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拍照,吃路边摊。
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坐在大梅沙的沙滩上看海。
深圳的海没有厦门的蓝,灰蒙蒙的,但海浪声是一样的。
“苏允,”肖颜忽然开口,“杭州那边定了。九月一号报到。”
苏允的心往下沉。
“这么快?”
他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还见吗?”
他转头看她。
“见,”他说,“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苏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肖颜,”她说,“你不用这样。”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忙,”她说,“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你不用为了我,跑来跑去。”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苏允,”他说,“我想见你。”
她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想见你,”他在她耳边说,“不管多远,我都想见你。”
苏允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八月底,肖颜搬去了杭州。
走之前,他来深圳待了两天。帮她修了坏了很久的空调,换了新的灯泡,把厨房水龙头也修好了。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点点头。
要走的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苏允,”他终于开口,“你会等我吗?”
苏允愣了一下。
等他?
等他什么?等他想明白?等他给她一个承诺?等他能真正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