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什么事,熟悉环境,看文档,装软件。下班的时候,陈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说有几个同事一起。她摇摇头,说还有事。
回到酒店,还是那间小房间,还是那张床。她叫了外卖,吃完,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吵,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
是周乐乐。
“苏允!”周乐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到深圳了吗?怎么样?公司怎么样?住哪儿?”
苏允一一回答。
周乐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忽然安静下来。
“苏允,”她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苏允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那就好,”周乐乐说,“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苏允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还是没有肖颜的消息。
一周后,苏允租到了房子。
是一间小公寓,在科技园附近,三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开放式厨房。房租两千八,押二付一,签了一年合同。
搬进去那天,她一个人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放好。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
东西很少,半小时就收拾完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
“小允啊,房子租好了吗?”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租好了。”
“多大?多少钱?”
她一一回答。
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允,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嗯。”
“钱够花吗?妈给你打点?”
“不用,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说:“小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允愣了一下:“没有啊。”
“妈总觉得你不对劲,”妈妈说,“从毕业答辩完就怪怪的。”
苏允握紧手机,没说话。
“有什么事跟妈说,”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听也好。”
苏允的眼眶忽然热了。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抖,“我没事。”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很想哭。
可是哭不出来。
来深圳半个月了,肖颜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微信,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苏允每天上班,下班,回出租屋,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
公司里的人慢慢熟了起来。陈锐经常找她说话,中午叫她一起吃饭,下班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苏允,”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锐忽然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苏允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陈锐笑了笑,“我能追你吗?”
苏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两颗虎牙,忽然想起一个人。
也是这样的笑容,也是这样的虎牙,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是两年前,在J大南门,她第一次来厦门那天。
“对不起,”她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陈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苏允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人的脸。不是陈锐,是另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苏允,好好生活。”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十二月的深圳,也开始冷了。
平安夜那天,公司提前下班。同事们约着去喝酒,苏允不想去,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路上到处都是情侣,手牵着手,搂搂抱抱,脸上都是笑容。商店门口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放着圣诞歌。她穿过人群,低着头,快步走。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她做了饭,吃了,洗了碗,然后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圣诞特别节目,笑声很吵,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允。”
她的心猛地揪紧。
是肖颜。
“肖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还好吗?”
苏允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好。”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苏允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允,”他忽然开口,“我想你。”
苏允的眼泪涌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她问,声音哽咽。
他沉默。
“你说要分开,我就分开,”她说,“我一个字都没问。我以为你是真的想让我走。”
“苏允,”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是不想联系你。我是……不敢。”
“不敢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不敢打扰你,”他说,“怕你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苏允握着手机,眼泪不停地流。
“肖颜,”她叫他,“你混蛋。”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是,”他说,“我混蛋。”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
从平安夜打到圣诞节凌晨。他说这两个月的事,说学校的事,说他女儿去美国了,说他姑姑问他苏允怎么不来了。她听着,偶尔说几句,偶尔沉默。
最后他说:“苏允,我能去看你吗?”
苏允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元旦,”他说,“放假三天。”
苏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她想起两年前的元旦,在同安,在姑姑家。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握着她的手,说新年快乐。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元旦前一天,苏允请了半天假,去超市买菜,把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他来要做什么,只是想做一顿饭给他吃。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
肖颜站在外面。
他瘦了,头发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她,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允。”他叫她。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身上还有她熟悉的气息,只是多了一点陌生的味道,大概是这两个月的分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肖颜,”她把脸埋在他怀里,“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她做饭,他打下手。
小小的厨房挤得转不开身,他们肩并着肩,偶尔碰到彼此,相视一笑。就像在珍珠湾的时候一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苏允,”他开口,“对不起。”
她摇摇头:“别说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
苏允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我也是。”她小声说。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和厦门的海不一样,但也有它自己的美。
“苏允,”他忽然叫她。
她抬头看他。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吻她。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这两个月的思念,带着所有的愧疚和不舍。她回应他,抱着他,把自己重新交给他。
后来他们从沙发到床上,衣服散落一地。他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又比任何时候都用力。他的手抚过她的身体,他的吻落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他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
“苏允……苏允……”
她抱着他,回应他,眼泪悄悄滑下来。
后来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和两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在他怀里醒来时一样。
“肖颜,”她轻声问,“你还走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要走的。”
她的心往下沉。
“那为什么来?”
他把她抱得更紧。
“因为想你,”他说,“因为……忍不住。”
苏允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还是要走的。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三百多公里的距离,隔着各自的生活,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这一刻,她不想去想。
元旦三天,他们几乎没出过门。
吃饭,说话,做爱,睡觉。就像要把这两个月欠下的都补回来一样。
第三天晚上,他抱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苏允,”他终于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我可能要离开厦门了。”
苏允愣了一下。
“去哪儿?”
“杭州,”他说,“有个学校挖我过去,待遇比现在好,压力也小一些。”
苏允的心揪紧。
“什么时候?”
“还在谈,”他说,“如果定了,可能是明年九月。”
苏允沉默。
九月。还有八个月。
“你会去吗?”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
“我想去,”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他伸手,抚着她的脸。
“但是我不想离你更远。”
苏允的眼眶热了。
“肖颜,”她叫他,“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管我。”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允,”他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希望我从来没遇到过你。”
苏允的心猛地一疼。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他说,“不会每天想你,不会担心你,不会明知道给不了你什么,还是放不下你。”
苏允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你遇到我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替她擦掉眼泪。
“是,”他说,“我遇到了。所以我认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
说了很多话,聊了很多事。关于未来,关于过去,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要走了。
她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车。他摇下车窗,看着她。
“苏允,”他说,“好好生活。”
和那条微信一样的话。
她点点头,笑了笑。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屋里还有他的气息,还有他留下的痕迹。沙发上有他坐过的凹陷,床上有他睡过的温度,空气里有他抽过的烟味。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很累。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到了告诉你。”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就像两年前,在珍珠湾的公寓里,每个早晨的阳光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还在身边。
春节前,苏允回了一趟山东老家。
妈妈看见她,眼圈红了,拉着她的手说“瘦了”。爸爸话不多,只是问她工作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年夜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爸爸给她倒酒,说工作第一年,一定要喝一杯。她不会喝酒,但还是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心疼。
“小允,”吃完饭,妈妈把她拉到一边,“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允摇头:“没有啊。”
“别骗妈,”妈妈说,“妈看得出来。你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允沉默。
“是不是谈恋爱了?”妈妈问,“谈得不好?”
苏允看着妈妈,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她关于肖颜的事,告诉他关于这两年的事,告诉她自己有多难受。
但她没有。
“妈,”她开口,“我没事。”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