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德睡着后,我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阳光在她脸上缓慢移动,照亮她睫毛的弧度,照亮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照亮她锁骨上那个已经开始淡去的咬痕。
她的呼吸很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轻轻抽出手,给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
我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沙发上还扔着昨天的抱枕,茶几上放着空了的托盘和碗碟。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沙地上轻轻摇晃。
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可能怀孕。
虽然她说概率很低,但那种可能性本身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已经扩散开了。
是因为我自己。
因为昨天那种近乎失控的占有,因为今早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因为看着她吃粥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近乎恐慌的温柔。
我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确认什么。
需要让某些东西从“可能”变成“确定”。
我走到窗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通讯器。
一个方块,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
我用拇指按住三个角,同时输入一点微弱的能量。
方块表面亮起幽蓝的光,然后投射出一个虚影屏幕。
正在连接……
几秒后,萧何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
黑发,细框眼镜,表情永远带着那种学者式的冷静好奇。
背景是个书房,书架上堆满了纸质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泰拉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什么。
“致远?”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就像在同一个房间,“稀客啊,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技术支持?还是又捡到了什么奇怪的平行世界来客?”
“都不是。”我说,声音有点干,“是……私事。”
萧何的眉毛挑了起来。
“私事?”他重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趣,“你找我聊私事?这可真是罕见,说吧,我听着。”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向拉普兰德求婚。”我说,“正式的。”
屏幕那头的萧何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脸凑近屏幕,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再说一遍?”
“我想向拉普兰德求婚。”我重复,“正式的,有戒指,有花,有……所有该有的东西。”
萧何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开心甚至带着点惊讶和欣慰的笑。
“好家伙。”他说,靠回椅背,“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开窍呢,没想到才过差不多一年,你们就要结婚了,真是让人我感到惊讶,不过也不错。”
我的脸有点发热。
“上次是……太突然了。”我说,“这次我想好好准备。”
“应该的。”萧何点头,表情认真起来,“那么,问题是什么?需要我帮你设计一个浪漫的求婚场景?还是需要婚戒的购买建议?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珠宝匠,可以——”
“都不是。”我打断他,“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萧何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拉普兰德会喜欢什么样的求婚。”我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她不是那种……喜欢花哨东西的人。
太俗气的她肯定会嘲笑,太简单的又显得不够重视,我……”
我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通讯器。
“我怕搞砸。”
屏幕那头的萧何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牢远啊牢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温柔,“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就是你对自己有多笨这件事,有着清醒的认知。”
我没接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好,我们来分析一下。”他的语气变得像在讲课,“首先,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求婚的重点不是‘仪式’,是‘意图’。
你通过仪式表达的,是你对她的重视,是你对这段关系的承诺,是你想要和她共度余生的决心。”
他顿了顿。
“而拉普兰德……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形式,是真实。虚假的浪漫打动不了她,但真实的笨拙可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必追求完美。”萧何说,“相反,你的笨拙、你的紧张、你的不确定,这些反而可能是她最想看到的。
因为那证明你是认真的,证明你在乎,证明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他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所以我的建议是:做你自己。
用你自己的方式,表达你自己的感情,不必模仿电影里的桥段,不必照搬别人的经验,就做你,就如同当初她保护她的‘野狗’一般。”
我沉默地听着。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板。
“具体怎么做?”我问。
萧何想了想。
“首先,地点。”他说,“选一个对她有意义的地方,不必多特别,但要是你们共同记忆的一部分。”
“我会思考的。”
“好。”萧何点头,“然后,时间。
选一个她状态好的时候,别在她累的时候或者烦的时候,最好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就是平凡生活里的一天。”
“然后呢?”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你要说什么。”
萧何顿了顿,“我猜你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了,但一到现场就会忘词,对吧?”
“……嗯。”
“正常。”他笑了,“所以我的建议是:别背稿子,就说你真正想说的。
哪怕说得颠三倒四,哪怕中途卡壳,哪怕紧张得手都在抖,这些都没关系,因为那是真实的你,在对真实的她说话。”
他靠回椅背,目光透过屏幕看着我。
“致远,你记住:拉普兰德这辈子见过太多完美的谎言。
那些精心设计的圈套,那些滴水不漏的伪装,那些表面上无懈可击的承诺她已经免疫了。”
“所以……”
“所以给她看一些不完美但真实的东西。”萧何说,“给她看你紧张的样子,给你看你不确定的样子,给她看你因为在乎而笨拙的样子。
那才是她最想从你这里得到的,她想要的不是又一个完美的表演,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地爱她。”
通讯器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萧何书房里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沉稳。
“我明白了。”我说。
“还有一件事。”萧何补充,“戒指,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形式不重要,但对拉普兰德来说,戒指的意义不在于钻石的大小,而在于……标记。”
“标记?”
“嗯。”他点头,“她是那种需要‘印记’来确认归属感的人。
咬痕,伤疤,那些身体上的标记。
戒指也是一种标记,但更温柔,更持久,是一种公开对彼此所有权的宣告。”
他顿了顿。
“所以选一个简单的款式,但材质要好,她会戴一辈子,或者说,她会希望你戴一辈子。”
“好。”
“最后,”萧何说,“日期定下来后告诉我,我一定到场,我会带着最好的酒和最真诚的祝福,还有整合运动的干部们为你们的婚礼助兴。”
他笑了。
“虽然我还是很难想象拉普兰德穿婚纱的样子……但如果是你的话,也许真的能看到。”
我也笑了。
“谢谢。”我说。
“不客气。”萧何摆摆手,“能看到你们两个笨蛋终于把这事提上日程,我也算功德一件了。好了,塔rua和阿丽娜又在叫我了,先挂了,需要建议随时联系。”
屏幕暗下去。
通讯结束了。
我握着通讯器,站在原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温暖的光斑。
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又拉长了一点。
心里那些混乱的思绪,好像稍微清晰了一些。
萧何说得对。
我不必追求完美。
我只需要做自己,做那个那个会因为想求婚而紧张到寻求外援的笨蛋。
那就够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拉普兰德还在睡。
但姿势变了。
她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脸埋在里面,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被单滑到腰际,露出整个背脊。
晨光在她背上流淌。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碟。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走粥的残渣,洗涤剂泛起泡沫。
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脑子里开始构思。
下午,阳光。
简单的戒指。
真实的话。
还有……花。
拉普兰德不喜欢太娇艳的花,她说过那些像“精心包装的谎言”。
但野花呢?院子角落里那些不知名的小花,白色,黄色,紫色,星星点点地开在草丛里。
也许可以采一小束。
用草茎扎起来,有点歪,有点乱,但真实。
就像我们的生活。
我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
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盒子”的虚影界面。
筛选:戒指,男款,女款,简约设计,耐用材质。
列表在意识中展开,各种款式闪过。
太华丽的否决,太朴素的否决,太常见的否决……
最后停在一个简单的款式上。
男款是宽边的银戒,表面有细微的锤纹,像手工敲打出来的痕迹。
女款是同款,但窄一些,内圈刻着一行小字:属于彼此。
价格不菲,但能量储备足够。
我确认支付。
光芒闪烁,两个小盒子出现在茶几上。
我打开其中一个。
戒指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简单,但扎实。
像一句不说出口的誓言。
我拿起男款,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金属触感冰凉,但很快被体温温暖。
我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摘下来,放回盒子。
等那一刻。
等一个平凡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
等她睡醒,吃完午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
等我说出那些真实但笨拙的话。
等她戴上这枚戒指。
或者……等我戴上她给的戒指。
无论哪种。
都会是新的开始。
我合上盒子,站起身,走向卧室。
拉普兰德还在睡。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睡着的脸。
“等着。”我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很快。”
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腿上。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很快会暖起来。
就像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就像所有不完美但真实的东西。
最终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在阳光下。
在风里。
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