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散尽之后,我带着一众悍卒,依旧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看着地上宛若蝼蚁般跪倒的数千土着。
这时,两位五十多岁的犂靬人领着一位六十岁的土着老者来到了我们的面前,这三位都穿着上衣,应该算是土着的贵族。
“你俩是滞留在此的犂靬军人吧?”我用犂靬话问两位白种人。
两人被我一问立即单膝跪地,从左侧了望塔走出的老人道:“是的!犂靬水师特里亚(船长):卢基恭迎湿婆神神使!”他向我行了犂靬礼节,然后指着右边箭塔下来的白种人道,“这是我的副特里亚:德米!”接着又指着那位黑皮肤老人道,“这位是提?地区最大的‘神使’潘达耆老!”
我故作冷漠的点点头,对卢基道:“你们的脱了咩亲王在我的后队里。”
不等卢基答话,那位潘达耆老匍匐在地,用当地语跟我唧唧呱呱说了一通,说完又带着一群黑压压又黑黢黢的人对着我倒头便拜。
卢基向我解释道:“潘达耆老是在说:他们错误领会了湿婆神的旨意,怠慢了湿婆神的使者,在此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感谢您没有让湿婆神降下神罚,没有烧毁神殿!”
这时我的心里其实在暗笑。不过我依旧装作一副高人风范,道:“告诉他们:湿婆神的神通就是‘破坏与重建’,就算体谅他们困苦,这座神庙的穹顶必须全部拆除重建!”
当卢基将我的意思翻译给达罗毗荼人,众人更加卖力的向我磕头祷告——一个连达罗毗荼话都不会说的、又能引发神殿穹顶异象的、还知道湿婆神的神通是“破坏与重建”的人,那必须是湿婆神如假包换的使者啊!
我不动声色继续接受着当地土着的膜拜,同时让我们的悍卒慢慢集结到我身边,并派人去通知黎典、乐晋和无弋依耐带领的后队上前。
“你们要给我们提供补给,今晚我们住在神庙内殿,明天还有更多的人过来,我们还要征用神庙前的广场,你们有意见吗?”我对卢基道。
卢基将我说的话翻译给了潘达耆老,潘达耆老又让卢基翻译告诉我:“既然您是湿婆神的使者,那一切按您的意思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又让卢基翻译告诉潘达耆老:“我们需要跟你们等价交换补给,有问题吗?”
潘达耆老听后道:“没问题,既然是湿婆神的使者,就算免费供奉补给我们也一定照做!”
“先给我们提供够八百人吃两个月的食物,我们会用黄金、铜钱或者你们需要的尖货跟你们交换。”我说道。
潘达耆老在卢基翻译后立即安排了几位穿着上衣的中年人去给我们准备粮食,自己则仍旧恭恭敬敬的伺候在我们面前。除了被安排帮我们做补给的人,湿婆神庙广场前的信徒也仍在俯首祷告。
“让他们都起身去忙田间的事情吧!”我对卢基道,“另外有空先组织伐木,等我们走后湿婆神庙的穹顶是需要全部重新建造的!”
在卢基的翻译下,所有信徒都对我们又进行了一番顶礼膜拜,然后才开始缓缓散去。也有几十人膜拜后仍在广场停留,以穿上衣的男性为主,那三个刚才与李四丁、许楚、典伟对战的混血青年也在列。
那两位分别与许楚、典伟对战的混血青年将与李四丁对战的魁梧混血青年搀扶着向我们走来。那个与李四丁对战的青年脚踝显然受了较重的伤,只能在搀扶下缓缓前进。待走到我们近前,三人跪地用犂靬话对我们道:“我等无知,冒犯湿婆神神使,请神使责罚!”
在三位青年的带头下,之前利用箭塔袭击我们的几位白皮肤犂靬人也都重新跪倒在地向我们请罪。
“起来吧!”我指着脚踝受伤的青年对卢基道,“这是你儿子吗?”我这么问的原因很简单——青年虽然与他肤色不同,但五官、身形有七分相似。
“是的,神使,克奥尼是我儿子!我的妻子是潘达耆老的侄女。自从三十多年前与犂靬失去了联系,我们慢慢都皈依了婆罗门。”卢基有些不安的说道,“不知道您方才说的脱了咩亲王是不是我们之前的祖国亚历山大的王族,他们也皈依婆罗门了吗?”
“他们是亚历山大的王族,并没有皈依婆罗门。不过他们是我的朋友,可以给这片土地带来财富与生机!”我依旧故作高深道,“我也不是婆罗门教的信徒,我是偶然得到了你们湿婆神的神示!”
其实我在说这段话之前斟酌了一会儿,但是我还是决定要说出来:因为除了知道湿婆神代表破坏与重建,其余的我一无所知。如果一直装下去可能很快穿帮,不如大方承认我们就不是婆罗门教的信徒。
不过,我也不傻,不可能让自己变得完全没有神秘感,让刚才的天赐良机溜走。我说完就指着我们开拔过来的东北方向,道:“为此我们翻山越岭来到这里。”
让我完全没想到的是:当我做完指向东北的手势后,无论是能听懂我说话的犂靬人、混血儿还是听不懂我说话的达罗毗荼土着,都立即又伏地向我朝拜。
在卢基将我的话翻译给潘达耆老后,他赶紧又让卢基问我道:“神使,请问您是什么时候感悟到湿婆神的神示的?”
我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宜时间太远,我看了一眼李四丁,像是捕捉到了“外应”道:“我们的历法与你们这里不一样,算起来应该是四个月之前。”
当潘达耆老听说了是“四个月之前”后,他立即又匍匐在地,身后一群人也跟着匍匐在地高声念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待这帮人念诵一段后,卢基兴奋地道:“如果没错,那神使必是在‘大湿婆夜’受到了湿婆神的神示!今年的大湿婆夜,星光璀璨,本是吉兆,但是半夜里有流星逆‘林伽’方向划落!”卢基说着用手比划了个从西南落向东北的状态道,“潘达耆老说:流星顺着‘林伽’方向划落是吉兆,逆着‘林伽’方向划落他就说不准了!加上今年雨季迟迟未到,我们才误解了湿婆神的神示,冒犯了神使!”
我点头微笑了一下,心里很是得意被自己蒙对了“神示”。
我先让所有匍匐在地的人起身,然后对卢基道:“我是从大汉来的,所有西域和葱岭西边的人、包括你们的脱了咩亲王都喊我‘主帅’,你们以后也喊我主帅吧!你们今年这个雨季来得迟,也让我们颇吃了些苦头。原本我们是走羯陀岭西边走的,应该可以早好几天到这里。因为缺少饮水,我们翻过羯陀岭到身毒河找水,至少耽误了三天。”
没想到我刚说到这里,卢基在翻译给潘达耆老后他们又向我匍匐下跪。等他们祝祷念经完成后,卢基道:“主帅!那您必是湿婆神的尊贵神使了!如果今年雨季如常到来,羯陀岭西边是绝不能走的!我们这里的雨季并不是天天下雨,但是只要下雨都会像方才一样倾盆而落!羯陀岭植被稀疏,不是雨季行军速度很快,但是到了雨季泥石流频发,根本无法通行!湿婆神等您到了我们这里才开始今年的雨季,那是在庇佑你们行军顺利!”
被卢基这么一说,我也是挺意外的。没想到让我们吃尽苦头的雨季推迟,却是在冥冥之中护佑了我们能安全抵达!这让我又不得不感叹“焦神”那个“困之随卦”神准无比。
聊完这些似乎冥冥中天意安排的事情,我便让卢基和潘达耆老领我们进湿婆神庙。
按照卢基的说法,湿婆神庙除了主殿外的两层空间都是可以居住的,反而是殿后的广场是湿婆神的“道场”,不能居住。
我让李四丁带着亲兵先收拾些地方供主官、女眷们居住,其余人则在殿前广场找位置扎营。之后我便领着李三丁、甘季等在卢基和潘达耆老的引领下进入了湿婆神的“道场”。
进入那片后殿,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整片的白色花海。卢基告诉我:那些白花是曼陀罗,是祭祀湿婆神的祭品。但是曼陀罗花有剧毒,让我们千万不要去采摘。此时正值曼陀罗花的花期,在雨水浇灌后立即展现了生机勃勃,潘达耆老命人很小心地用剪刀采撷了几束曼陀罗花,然后很注意的将曼陀罗花包着放在了湿婆神的“道场”祭台。
有点出乎我预料的是:在湿婆神的“道场”祭台,我并没有看见湿婆神的神像,而是一根齐胸石柱朝向东北,我估计那就是卢基口中的“林伽”了,走近细看,“林伽”为中空设计,内有一根细细的排水管道。在“林伽”的下方,有一座圆盘形的底座,底座呈现南高北低的形态,内有导流口形成水槽,水槽中间应该是与“林伽”的导流口相连的,水槽向北方开了一个槽口。
卢基向我解释:湿婆神是“无相神”,“林伽”代表男性力量,“林伽”下面的石盘称为“约尼”,代表女性力量。
听卢基介绍到这里我“秒懂”了这个湿婆神的含义——生殖崇拜。我见在“约尼”旁放了一个水桶,正好被刚才的大雨浇了大半桶,于是对卢基道:“得到湿婆神神示的那晚,我好像还得到了一些启示,如果做得与你们的祭祀仪式不一样,请你打断我!”
说完我就径直走上前,双手将半满的木桶举起,然后将木桶里的水缓缓倒入“林伽”中空的排水孔。水流顺着“林伽”中空的排水孔迅速下落,最终流向了“约尼”,在“约尼”的导流槽转了一圈后流向槽口。
身后的婆罗门信徒们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然后又是一阵祝祷膜拜,这让我知道我应该是完全领会了这个湿婆神祭祀的精髓。于是看着卢基内心戏谑地说道:“湿婆神好像说他更喜欢用牛奶祭祀。”
没想到卢基不住点头道:“是的!是的!如果是盛大的祭祀用牛奶更合适!”
这时,我望向西天的天际,只见透出云层的西斜残阳映照出七色彩虹如天际之桥浮现在海天之间。
在场诸人随着我的目光看去都看到了那海天之际的七色彩虹,一向相信这种天象是“神谕”的婆罗门教徒们又是一阵欢呼和祝祷,对我也愈发的尊敬。
这是自在白龙堆收复羊利氏父子之后我经历的第二次大反转,不同的是第一次靠的完全是机缘巧合,而这一次,如果没有焦延寿的精准预测和及时提醒,我将不可能获得这次的反转。
我蓦的想起了焦延寿当时对那个卦辞的解读:只要诚恳地去寻找,当地遗留的旧物资够数百人用,也就是说:旧舰船能找到,但需要一点神秘力量(伊氏俎鼎)帮助或者说它在神秘力量的附近。
“那么我现在所在的湿婆神庙不就是神秘力量吗?”我心道。
想到此处,我立即从曼陀罗花的花间小径踱向海湾。在我身后甘季、李三丁等人紧紧相随,再之后就是卢基、潘达耆老等人。
当我来到海浪拍打的岸边,忽见灯塔下的海岸边显出一片破败的港湾。船坞的近处是十几条小船——在大汉都不用收“算缗税”的那种,显然只能在出海口和近海捕鱼。在小船后,有一艘大约能容纳百人的犂靬战舰,成色似乎还挺新。
“那是你们当年的战舰?”我问卢基道。
卢基摇摇头道:“并不是!这艘是前几年脱了咩国王派来找我们的船队中唯一一艘抵达的从舰!”卢基说着喊了一位从箭塔上跟着他下来的犂靬壮年人道,“他叫吕契玛,是那艘舰的‘彭孔塔’(水手长),也是到这里幸存的最高级别官员。他们来的时候在安息海遭遇了不知道是安息水军还是海盗的强敌,整只舰队只剩下他们一船二十多人逃到这里,到这里后一个月内又因伤病死了一大半,现在只剩下十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