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把筷子一撂:“怎么又有番麦?如今这宫里宫外,竟顿顿都离不开它了!这些日子贵妃摆宴,席面上摆的也是这些个玩意儿。本宫倒是想问问,难不成如今连粳米也短缺了?竟拿这些磨嗓子的粗食来充数!”
六皇子面色如常地用了一口:“父皇如今每日的膳食里头都有番麦,宴请公卿宗室,席间备的也是此物,就连康王叔寿辰,父皇命人备下的贺礼中也有。如今外头早已传遍,说番麦最是养人。甚至前阵子父皇抱恙,太医开出的食补方子里头,头一味便是这番麦。母亲这话在儿子面前说说就罢了,若让有心人听了去,只怕要惹来是非。”
贤妃一听这话,胸口那股火气拱得更高了:“皇上分明就是偏心!这番麦的差事原是七皇子的,皇上为了替他撑腰,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抬举!什么食补方子,真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皇上在行宫养病那会儿,番麦还在地里长着呢!”
六皇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贤妃:“母亲,慎言。”
贤妃恨恨道:“原想借着世家的手把这番麦的事搅黄了,谁承想那些个蠢货,办事这般不经心,竟连引雷的铁钱都能落下!后头派出去那么多人手,费了那么大的周折,结果呢?只在十皇子脸上留了个疤,七皇子连块油皮都没破!如今这流言刚散出去,皇上就亲自出面周全。贵妃……可真是得宠啊,这么多年了,宫中新人进了一茬又一茬,皇上待她的心意竟半分没减过。”
六皇子望着贤妃,沉默片刻才开口:“母亲就没想过,这事儿跟贵妃娘娘得不得宠没有关系?”
贤妃瞪了他一眼:“我伺候你父皇这么多年,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
六皇子放下手中的银箸:“母亲,儿子不想再争这个太子了。这么多年,母亲为了这个位子操了多少心,妹妹贵为公主,却还要看驸马一家的脸色过日子,受了委屈都不敢声张。儿子的后院,塞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闹得家宅不宁,儿子每日回府连个清净都求不得。还有那些支持儿子的人,儿子日日要应付他们的小算盘。母亲,咱们一家过得太累了。儿子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争那个位子不可?”
贤妃的脸霎时白了,声音尖了几分:“住口!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以为不争就太平了?你要是不争,咱们一家子连现在这点体面都保不住!你有功夫在我面前说这些没出息的话,倒不如去跟你父皇说说,将刘氏的孩子记到周氏膝下。刘家获了罪,这孩子再养在刘氏膝下,你父皇瞧着能喜欢?那可是你的长子!”
六皇子神色平静,声音不高:“母亲,刘氏是儿子的侧妃,别说罪不及出嫁女,便是真牵连了她,儿子身为她的夫君,也该护她周全,而不是趁刘家落难时夺了她的孩子。否则外头那些拥戴儿子的人看在眼里,他们会怎么想?至于父皇那儿,母亲也别去了。”
贤妃气极反笑:“好啊,就你重情重义,倒显得我多事了。我去求你父皇,连脸面都豁出去了,满宫里不知多少人看我的笑话,我都是为了谁?”
贤妃母子闹得不欢而散,崔琇这里却是一片和乐。
今儿是入宫请安的日子,小厨房一早就备下了几位主子爱吃的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董姳祎站在崔琇身侧,预备着伺候她用膳。
崔琇笑着摆了摆手:“快坐下,一家子吃饭,哪儿来那么多规矩?再说有青玉她们几个在呢,哪里用得着你伺候?她们的月例银子是白领的不成?”
红钏笑着接话:“七皇子妃体恤体恤奴婢们,别叫主子逮着机会扣咱们月例才好!”
董姳祎红着脸,挨着七皇子身侧坐了下来。
十皇子笑眯眯的:“母亲扣了多少,回头我悄悄补给姑姑。”
红钏笑着福了福身:“那奴婢先谢过十皇子了。”
崔琇瞧向十皇子:“外头那些流言,如今怎么样了?”
十皇子神色端正起来:“母亲放心,儿子亲自盯着的,但凡往里头伸了手的,一个都不会漏。”
七皇子接过话头:“这几日陆续有人寻到儿子府上,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儿子能替他们遮掩一二,日后他们愿效犬马之劳。”
董姳祎也跟着开了口:“儿媳这边收到了好些帖子,都是邀儿媳过府赴宴的。席间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崔琇点点头:“这也不稀奇。他们想联合起来拿捏你父皇,可且不说如今这朝局早就不是先皇那会儿,世家大族能左右圣意的光景了。若是这回让他们得了逞,日后岂不是变本加厉?你父皇是断断不会容许的。世家各怀心思,并非是铁板一块,见了雷霆手段,自然有人先撑不住,要想旁的法子。咱们别错了主意就行。”
七皇子道:“儿子命人将来人底细一一摸清,写了折子递给了父皇,事无巨细不敢有任何隐瞒。”
董姳祎侧身从心腹丫鬟手中接过一本册子:“儿媳也将那些递帖子的人家誊了一份名录,请母亲过目。”
十皇子咧嘴一笑,透着几分得意:“巧了!咱们还真是一家人,连想事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儿子也递了封折子,把世家的走动都记上了。去哥哥府上的,去六哥府上的,还有不死心跑来儿子这儿碰运气的,一个都没落下!”
一家人相视一笑。
魏晔如今正和世家掰手腕,这当口谁站错了方向,谁就要倒霉。
崔琇将话头收了,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菜:“你们尝尝这道鱼片,今早才从京郊庄子上送来的,我瞧着格外鲜活,就叫人片得薄薄的,下到鸡汤里滚一道就起,嫩得很,你们试试合不合口。”
宫人刚将一箸鱼片夹到董姳祎面前的碟中,她的眉头便蹙了一下,最后到底没能忍住,飞快地抽出帕子掩住了口鼻,偏过头去。
见一桌子人都瞧着自己,董姳祎赶忙起身请罪:“母亲恕罪,儿媳许是近来脾胃不合,见了腥荤便有些压不住。”
七皇子也站起身:“母亲恕罪。她这几日身上不大舒服,扰了母亲用膳的兴致,儿子替她赔个不是。”
崔琇强压着心底的猜疑,不动声色地朝青玉递了一眼。
青玉上前搭着董姳祎的手腕,片刻后松手,朝着崔琇点了点头。
崔琇的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扬声道:“来人,去请陆太医过来!”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七皇子,笑意还没从眼底褪尽,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倒是董姳祎似是猜到了什么,指尖微微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