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的风头一日盛过一日,反观七皇子,差事办得中规中矩。唯一没落下的,便是每日进宫伺候魏晔的汤药,得了几句孝心可嘉的夸赞。
贤妃拢了拢袖口,讥讽道:“本宫瞧着七皇子这每日亲奉汤药的劲儿,倒比后宫嫔妃还细致几分。说到底,不过是前朝政事上立不住脚,只好拿这些细枝末节来博皇上欢心罢了。可太子是国之储君,将来要挑江山担子的,靠的是治国安邦的本事,又不是比谁伺候汤药伺候得殷勤。若论端茶递水,那宫里当差的,哪个不比他手脚麻利?若单凭这个就能论定储位,那岂不是——”她嗤笑一声,“连御膳房烧火的,也能排着队争一争了?”
“娘娘——”李柰的声音不高,截住了贤妃的话头,“殿中省今早送了满月宴的单子过来,说有几处还要请您定个章程。”
这些话,关起宫门来说也就罢了。可今日侍疾出来,主子瞧见天边晚霞正好,一时兴起便绕来了榴火映霞台。这地方八面透风,若叫有心人听了一耳朵,再添油加醋地递到皇上跟前,那还得了?
话头被硬生生截住,贤妃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可她心里也明白,方才话赶着话,确实有些过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瞪了李柰一下。
主仆二人一时无话,只沿着花径慢悠悠地走着。
贤妃目光漫过满园榴花,抬手折了一小枝,凑到鼻尖嗅了嗅,心里头的那点不痛快散了大半。她心情颇好地盘算起满月宴的事来,这是六皇子头一个孩子,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才好。
可惜好景不长。
转过假山,一丛开得正盛的石榴树后,飘出两个小内侍的声音。隔着密密匝匝的花枝,他们以为这园子里没有旁人,嗓门虽压着,却也并不十分小心。
“前儿我休班,去城郊看了趟叔叔。他一见面就拉着我问番麦的事儿,说四里八乡都传遍了,七皇子进上了新种,收成能翻一番,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盼着呢。你说,那番麦真有这么神?”
“这个我倒是听了一耳朵,那番麦如今长势极好,都窜到一人多高了,再有一个月就能收。司农寺的大人算过了,收成比预想的还高出不少呢!”
“那敢情好!真要是这样,咱老百姓家里的日子也能松快些了。你是不知道,当年我家就是揭不开锅了,弟妹饿得直哭,爹娘才狠心把我送进来的。要是番麦真能成了,往后谁家都不用卖孩子了。七皇子这可是造福万民的功劳,太子之位,想来该是他的了吧?”
“住口!你不要命了?你也不看看眼下这形势,谁不知道六皇子势头正盛?满朝上下都赶着巴结,七皇子拿什么跟人家比?这话要是叫旁人听去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番麦……”
“别说了,快走快走,这种事也是咱们做奴才的能议论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个小内侍匆匆走了。
李柰忐忑地望了望贤妃,轻轻唤了一声:“主子……”
贤妃指尖一用力,“啪”地掐断了手中的石榴花,随手掼在地上:“回宫!”
那两个小内侍的话像生了根似的,在贤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她一连灌了两杯莲子茶下去,心口的火气反而盛了三分。
是了,还有番麦,她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只要番麦在一日,七皇子的功劳就一日摆在那里,终归是个祸根。如今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她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丝意外。
贤妃朝着李柰招了招手:“传信给哥哥,让他替本宫办一件事。”
转眼又过了半月。
七皇子正在伺候魏晔用药,十皇子依旧没个正形,捡着坊间趣事给魏晔解闷。
金水躬身急步入殿:“启禀皇上,番麦地出事了。昨夜落雨,天火落在番麦地里,烧得厉害……”
番麦的事由始至终都是七皇子在经手,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他自然难辞其咎。
七皇子当即放下药碗,起身跪了下来:“父皇,番麦乃是新种,今岁的收成关乎着来年是否可推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子请旨亲自去查看,一来查明起火缘由,为日后栽种积累经验,二来清点损失,看看能否挽回些许,再者试种的农户也需安抚。”
十皇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那么大片的田地,哪块不烧,偏偏烧了番麦?这天火是长眼睛了不成!父皇,您别忘了当初春耕的时候就有人动过手脚。依儿子看,这回十有八九又是有人动了歪心思。儿子请旨,陪七哥一块儿去,若有人在背后搞鬼,儿子定将人揪出来!”
十皇子不说,魏晔心中也是起了疑的,当下便沉了脸。
他不过是想推行番麦,怎么偏就有人跟他过不去?看来上回的敲打,到底是轻了,不伤筋动骨,这些世家压根不长记性。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准了,你们兄弟二人同去。老七,你负责把残局收拾好,能保多少保多少。老十,你不是觉得火有蹊跷吗?那就由你去查,看看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若真是有人不知死活,查清了,将人给朕带回来。”
七皇子与十皇子领了旨,片刻不敢耽搁,带着几名随从便走了。
崔琇得了消息,目光从手中的礼单上移开,微微抬眼看向红钏。
红钏往前凑了半步:“主子放心,表少爷亲自去办的。”
番麦一事,本就是崔琇故意透露给贤妃的,为的就是引她入局。
自那之后,贤妃与王家的一举一动,便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就连那引天火烧田的法子,也是她命人递给王家的。
崔琇把礼单随手搁在案上:“叫人将消息放出去。”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张礼单上,“告诉殿中省,六皇子得了长子是大喜,满月宴务必要办得热热闹闹的才好。还有这礼单上的东西,再翻一倍。这样的喜事,总该好好贺一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