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人都清理干净了。”中年太监悄无声息地回到内殿，跪地禀报
“嗯。”闻彦只应了一声，依旧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视着紫宸殿。
闻彦的眼底，掠过极暗的幽光。
“把人都搬到这里来。”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是……奴才遵旨。”太监低下头，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很快，一具具尸身，被悄无声息地抬进了紫宸殿的内殿。它们被并排放在冰冷的地砖上
闻彦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那些尸身前，低头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些苍白或青紫的面孔，有些他甚至依稀记得，是平日里低眉顺眼递茶送水、实则眼神时刻留意着他一举一动的宫女；有些是沉默寡言、却总在他试图靠近殿门时悄然出现挡住去路的内侍……
都是萧烬的眼睛，萧烬的手。
现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闻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辨认那些人
然后，他转身，走到殿内烛台旁，取下一支燃烧正旺的蜡烛。明黄色的火焰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间跳跃，映得他半边脸颊忽明忽暗
他没有丝毫犹豫，举着蜡烛，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弯腰，将火焰凑近了包裹尸身的布料。
干燥的布料瞬间被点燃，火苗“呼”地一下蹿起，迅速蔓延开来，
闻彦直起身，举着蜡烛，走向下一具……
他就这样，一具一具，亲手点燃。
火焰越来越大，从一处处零星的着火点，逐渐连成一片，吞噬着那些曾经禁锢他、监视他的躯壳，也舔舐着紫宸殿内华贵的帐幔、地毯、家具……
热浪扑面而来，火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未被点燃的墙壁和梁柱上，如同来自地狱的鬼影。
浓烟开始升腾，刺鼻的气味充斥了整个内殿。
太监和几个参与清理的心腹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远离火场的地方，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闻彦站在逐渐蔓延的火海边缘，火光映红了他苍白的脸，也映亮了他那双始终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他看着火焰跳跃，吞噬一切，脸上终于露出了解脱般的……笑意？
然后，他松开了手。那支蜡烛掉落在火焰之中，瞬间被吞噬。
他转身，不再看身后那愈演愈烈的火势和浓烟，朝着殿外走去，步伐平稳
“走水了！紫宸殿走水了——！”
尖利的呼喊终于划破了皇宫的寂静，随着夜风远远传开。
钟鼓声急促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水桶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向紫宸殿。
而闻彦，已经走到了殿外的庭院中。秋夜的寒风吹拂着他单薄的玄色衣袍和未束的墨发，他抬起头，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烟尘味的空气。
烧了吧。
把这座肮脏的囚笼，连同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污秽，一起烧个干净。
慈宁宫。
太后尚未安寝，正倚在灯下，蹙眉看着英国公府刚递进来的密信。字里行间都是催她早日定下来
蠢货。太后在心中冷冷骂了一句。如今是什么形势？皇帝明显不对劲，萧烬虎视眈眈，朝局暗流汹涌，他们眼里却只盯着那后位
就在这时，刘嬷嬷脸色惨白，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紫……紫宸殿……走水了！火势极大！听说……听说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陛下下令处死了不少人，那些人连带着紫宸殿都被陛下烧了……陛下……陛下不让救火，说就这么烧着给他助兴……”
“快……”太后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她厉声道：“快！摆驾紫宸殿！快——！”
什么仪态，什么谋划，什么制衡，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皇帝在放火烧自己住的宫殿，还烧着尸体！这要是传出去，不，这根本瞒不住！火光冲天，恐怕半个京城都能看见！一旦消息走漏，天下会如何议论？朝局会如何震荡？萧烬会如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皇帝自己……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疯了，还是……另有所图？
太后心乱如麻，手脚冰凉，在宫女的搀扶下踉跄着冲出了慈宁宫。夜风扑面，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焦糊气味和更加清晰的嘈杂人声，让她心头的不安和寒意越来越重。
慈宁宫的仪仗仓促集结，太后甚至来不及换上更正式的凤袍，只披了件厚斗篷，便催促着轿辇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紫宸殿。
越靠近紫宸殿，空气越灼热，焦糊味越浓，人声也越发鼎沸。远远就能看见，往日巍峨紫宸殿，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吞噬！冲天的火光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提着水桶、端着盆钵的太监宫女们，只是远远站着，不敢上前，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扶着刘嬷嬷的手下了轿辇，根本没心思理会旁人，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火海。火焰肆虐，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响，木料崩塌，火星四溅。曾经金碧辉煌的紫宸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焦黑的骨架和翻滚的浓烟。
就在火场外围，闻彦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欣赏着大火
他背对着人群，面向着燃烧的宫殿，负手而立。夜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和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太后看着那个背影，心脏骤然缩紧。她推开搀扶的嬷嬷，快步走上前，在距离闻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厉声喝道：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让人救火！”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明亮得惊人
他看着太后，笑的肆意又开心
“母后来了。”
“火势正旺，母后站远些，莫要燎着了。”
太后被他这态度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是紫宸殿！是天子居所！你……你竟然纵火焚烧！还……还……”
“天子居所？”闻彦重复了一遍，语气讥诮，“不过是个华丽的笼子罢了。烧了，倒也干净。”
“母后不觉得，这火光……很好看吗？刚好母后刚回来，烧了庆祝下……挺不错，那些碍眼的东西，烧起来的声音……也很动听。”
太后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了两步，看着闻彦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她终于确定，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疯了！疯得彻底，疯得无可救药！
“疯了……你真是疯了！”太后喃喃道，脸色灰败。
“疯？”闻彦终于转回头，正视着太后：“或许吧。”
“但至少，现在……孤觉得，很痛快。”
“母后，”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却让太后遍体生寒的表情，“您说，这算不算是……一种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