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一个月前。
那时候,高忠德还是黄县守备团第二十二连连长,在登莱军体系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的堂兄高忠相是守备团主官,靠着这层关系,他当上了二十二连连长,在旁人眼里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可他并不满足。
登莱军在自身规模迅速扩大的过程中,管理与监督出现了短暂的乏力。部分中高层军官开始滋生“相互帮扶”“互为依恃”的陋习,高忠德便是其中典型。此人吃不了日日操练的苦,受不了严格的军法军纪,他更喜欢的是美酒佳肴、美人豪宅,以及来路不正的金银珠宝。
一日,他在黄县城内的酒宴上结识了刘家的管事。刘家是黄县最大的豪绅,表面上是做粮食和布匹生意的,暗地里却与晋商范家有往来。酒过三巡,刘家管事试探性地问:“高连长,你们库房里那些淘汰下来的步枪,能不能……”高忠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饮尽了杯中酒。
当对方亮出一盘银锭和一对象牙雕的镇纸时,他的眼睛亮了。那银锭足有五十两,在烛光下泛着白灿灿的光;那象牙镇纸雕工精细,握在手里温润如玉。
他开始在训练损耗上做手脚——虚报报废数量、瞒报丢失枪支。一支支几近全新的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被他以“训练损耗”的名义从账上抹去,然后通过刘家转手,集中交给晋商范家。范家再将这些枪支弹药运往北方,目的地是建奴在辽东的老巢。
作为回报,高忠德的私宅里堆满了金银、绸缎、名酒,还多了两个从扬州买来的瘦马。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早在第一批步枪“损耗”时,军情司就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黄县守备团的训练损耗率突然飙升,远超正常范围。沈炼看着案头的报表,眉头紧锁。他派出的特工伪装成商贩、脚夫,在高忠德的庄子附近蹲守。一架架dJ无人机在夜间起飞,用超高清镜头记录下庄子里的每一次货物进出。
无人机拍下了刘家马车深夜进入庄子、搬运木箱的画面。特工潜入库房,拍下了成箱的步枪弹药和空荡荡的武器架。所有证据汇总到沈炼案头,他面色铁青——登莱军的武器,竟然被自己人卖给了敌人。
沈炼将情况上报潘浒,得到“除恶务尽”的批复。
近卫营第一战斗连连长张德顺接到命令:率部包围高忠德的庄子,生擒或击毙叛徒。张德顺是登莱军的老兵,作战经验极为丰富。他挑选了连队中最精锐的战士,配发了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这些武器比四年式步枪先进整整一代,火力足以压制一个连的敌人。
高忠德的庄子位于黄县城外东南角,占地十余亩。四周是高墙,四角有望楼,院内假山、凉亭、阁楼错落有致。庄子外是一片空旷的田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午后,近卫营第一战斗连在军情司特工小组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庄子团团围住。战士们沿着田埂、土丘、灌木丛隐蔽前进,迅速占据了庄外的制高点。机枪手在庄外架起了六年式水冷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庄门。狙击手爬上一棵大树,将瞄准镜对准了望楼上的哨兵。
庄内的高忠德得知被围,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不想死——他攒下了许多的金银财货还没来得及享用,那两个瘦马还在后院等着他。他不想死。
“守!给我守住!”他嘶声下令,将庄子里的金银分发给心腹,分发枪支弹药。二十余名心腹端着四年式步枪,分别占据了假山、凉亭、阁楼和院墙等要害位置。他本人则躲进后院的地窖,留下几个最信任的护卫把守。
他不知道的是,军情司的特侦组已经放出了多架dJ无人机,在庄子上空盘旋。无人机的高清镜头将庄内的兵力部署、火力点位置传回指挥部的屏幕。张德顺蹲在屏幕前,手指点着画面:“东南角假山后面有四五个人,西南角的凉亭里有两三个,阁楼上面至少有一个班。”
他在草图上标出突破点,制定作战方案。
“老一连”一排负责主攻,三个战斗班分从庄子的东南角、西南角和东面三个突破点展开突击。工兵在三个突破点的围墙下安放了炸药包,导火索已经接好,战士们趴在掩体后面,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行动排长抬起右臂,猛然挥下。
“轰轰轰——”
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硝烟弥漫,砖石飞溅,围墙上炸开了宽阔的豁口,碎砖块散落一地,灰尘扬起老高。
“突击!”
四个战斗班同时发动突击。战士们操着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在七年式轻机枪的掩护下,以近乎完美的战斗队形从三处豁口进入庄内。他们按照三三制编组战斗队形,三人一组,相互掩护,交替推进。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枪口始终指向可能藏匿敌人的方向。
“砰、砰——”
躲在假山后面的叛兵开枪了。四年式步枪以黑火药为发射药,枪口喷出大团白烟,子弹打在战士们藏身的墙垛上,溅起碎砖屑,石灰粉末飘扬。
“哒哒、哒哒哒——”
班长和突击手的七年式冲锋枪对着假山方向开火。三两发的短点射、五七发的长点射交替,形成了如同数挺机关枪一般的持续火力。弹壳叮叮当当跳出来,落在碎石地面上。假山上的石笋被打得粉碎,石屑四溅。
一个叛兵刚从假山后面探出头,一串子弹就扫了过去。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向后栽倒,胸口炸开几个血洞,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洇湿了衣襟。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仰面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躲在凉亭里的叛兵也被压制住了,缩着脑袋,不敢探身。一颗子弹打在凉亭的柱子上,木屑飞溅;另一颗穿过窗棂,打碎了屋里的花瓶,碎片叮当落地。
另一队战士猫着腰、脚步如飞,从侧翼逼近。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几乎不发出声响。阁楼上的叛兵发现了他们,大声示警,几个人举起步枪对着人影大致瞄了一下就扣动扳机。子弹打在战士们脚下的泥土里,噗噗作响,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
战士们连忙隐蔽,贴着墙根蹲下,后背紧靠着青砖墙壁。墙角处,一名战士扛起一具五年式无后坐力炮,瞄准那座阁楼。他侧过头,眯起一只眼,扣动扳机。
“嘣——”
一发八十四毫米榴弹脱膛而出,几十米的距离几乎是瞬间即到。炮弹拖着一条淡淡的烟尾,直直地钻进阁楼的二层。
“轰——”
夺目的火团急速膨胀,震耳欲聋的声浪向四周扩散。冲击波推着空气裹挟着无数的残躯断肢和各种碎片向上及四周喷涌飞溅。阁楼的窗户被炸飞,木质的窗框四分五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硝烟散尽后,原本的二层阁楼一片狼藉,二层几乎被完全炸飞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层也是摇摇欲倒,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官军居然连大炮都搬进来了,这真是要了命了。
叛兵们的战斗意志顿时十停去了六七,枪打得也没有先前那么勇猛果敢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四处张望找退路,有人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
二班战士趁机飞快逼近,掏出七年式木柄手榴弹,揭盖拉索,扔向叛兵的藏身之处。
“轰轰轰——”
手榴弹在假山和凉亭后面爆炸,弹片横飞,在青石板上划出白色的痕迹。十数名叛兵非死即伤,假山后面躺着三四具尸体,凉亭的石阶上溅满了血迹。一个伤者拖着被炸断的腿在地上爬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不到一刻钟,外院的战斗结束。二十余名叛兵大部被击毙,数人受伤被擒。俘虏们被反绑双手,押到墙根下蹲着,一个个垂头丧气,浑身发抖。
三个战斗班继续向内院推进。
原以为内院的战斗会格外激烈,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盘踞在内院的叛兵居然主动投降了。非但如此,还将高忠德绑了,几名叛兵用一根杠子将他如挑猪肉一般给抬了出来。
内院的门洞开,几个叛兵举着白旗走出来,双手高举过头。为首的老兵垂着头,对张德顺说:“长官,我们是被逼的,高连长说我们不干就杀我们全家……我们不想背叛老爷……”
他们身后,高忠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瞪得溜圆,呜呜地叫着,身子像虫一样扭动。那几个叛兵将他抬到张德顺面前,往地上一扔,然后跪在一边,双手抱头。
张德顺低头看了高忠德一眼,冷冷地说:“带走。”
仔细想想,这些叛兵投降的原因也很好理解——他们都是登州本土子弟,家中父母亲人皆受惠于潘老爷。罔顾恩义背叛潘老爷,不但自己可能会人死身消,就连家人此前所受各项恩益都有可能会被取消,甚至会被逐出登州,成为无着无落的流民。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
与此同时,登州营一团二营对黄县守备团执行缴械任务,但进行得并不是一帆风顺。
二十二连连长高忠德已经被擒,但是典训高德行带着一百多名官兵,在营区摆出了经典的战斗队形——步兵斜列线。全连战士端着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在副连长及班排长的指挥下,排成了两条步兵战列线。唯一的重火力——一挺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置于战列线侧翼,机枪手半蹲着,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然而他们所面对的是由潘老爷武装起来的、这个时代东亚大陆上的最强陆军。骑一团近千名战士纷纷下马,擎着五年式五连发卡宾枪排布成经典的散兵线。
侧翼是水冷式重机枪、机枪马车,以及七五骑兵炮,枪口与炮口都指向二十二连的阵地。战士们面无表情,枪口指向对面的二十二连,手指搭在扳机上,钢盔下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二十二连军纪官高德行单膝跪地,紧咬着牙关,右手紧握单动转轮手枪,目光复杂地盯着五百米外几乎是在瞬间就完成了战斗布置的登州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他心想:即便是死,也得死出个模样来。殊不知,他以及他麾下百余人即便是死了,也会被死死地钉在国耻墙上——他们的死非是为了国家兴旺,亦非为了护卫民众,而是为了一群侵蚀华夏民族血肉的害虫。
眼前的情形让赵龙感到无比心痛。这么多年来,老爷费尽心血武装起来的部队,居然还暗藏如此之多的“害虫”。更有甚者,还有许多普通战士为了蝇头小利,罔顾了国家民族大义,更背弃了潘老爷拯救其阖家老小的恩义。
他抄起扬声器,策马上前几步,对着二十二连大声质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尔等父母亲人,皆因老爷恩益,有田种、有屋住,日益幸福安康。何以背叛潘老爷?”
营区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大声告知这些为了一点点金银、忘记了大利大益的蠢货:“按潘家庄法案,凡有叛国投敌者,杀无赦,全家逐出登莱!”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将二十二连的昂扬战意扫进了臭水沟。
一百多名官兵几乎立时都清醒了过来。他们的脑子里闪过父母的脸、妻儿的眼睛、兄弟姊妹的笑容。他们想起了当初没吃没穿、流落街头的日子,想起了潘老爷发放粮食、分发田地、给房子住的那些恩情。如今,他们干了什么?他们帮着那些奸商,把老爷的枪卖给了建奴。
他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姊妹今后都将因为他们的叛逆行为,被剥夺身份、权益。曾经分得的屋舍、田地以及财富都统统将被剥去,而且还会被逐出登州、莱州,而后将会像那些流民一般,在寻求生存的道路上被湮灭。
有人手里的枪垂了下来。枪托抵着地面,枪口朝下,像是举不动了。有人开始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友,目光中满是悔恨和恐惧,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高德行手中的枪缓缓放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冷汗涔涔。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将转轮手枪扔在了地上。枪落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我们投降。”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带头双手抱头,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硬土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一百多名官兵纷纷效仿。步枪被扔在脚下,有的摔在地上溅起尘土,有的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们双手抱头,跪成一片,黑压压的,像是秋天收割后的麦茬。
登州营的战士们上前,收缴武器,清点人数,将投降的官兵押上卡车。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赵龙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
黄县城内,刘氏宅邸大门紧闭,院内一片死寂。
刘家是黄县最大的豪绅,世代经商,田产无数,与晋商范家有多年的生意往来。平日里,刘家家主刘兆奎出入前呼后拥,连知县都要敬他三分。他的宅院占据了城南整整一条街,青砖灰瓦,门楣上悬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据说是某位致仕的尚书所题。
此刻,那扇朱漆大门紧紧关着,门环上落满了灰尘。院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有人在烧什么东西,青烟从后院飘出来,带着纸张烧焦的气味。
登州营第一团的一个连包围了刘宅。连长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冷笑一声:“积善之家?积的怕是孽吧。”他一挥手,军情司的特工翻墙进入,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战士们涌入宅院,靴声震地,直扑后院。
刘兆奎正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中的茶水晃荡着。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要见潘老爷。”旁边站着的几个护院,手里握着刀,却不敢动,脸色煞白,腿在抖。
没有人理他。两个战士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用绳子捆了。他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战士们在刘宅中搜出了大量证据:与范家往来的书信一摞、账本数册、成箱的金银堆在库房里,还有藏在地窖里的十几支步枪和上千发子弹,每一支都用油布包裹着,擦拭得锃亮——显然是准备运走的。
地窖里还藏着几尊金佛、几十匹绸缎、数箱名酒。一个士兵掀开墙角的一块石板,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暗室,里面堆着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上万两。银锭上刻着不同的年号和银号的名字,有些已经发黑了,有些还闪着崭新的光泽。
与此同时,登州营多支部队在黄县、莱阳等地同时行动。凡是被查明参与倒卖军火、私通建奴的豪绅,无一漏网。有的被从家中带走,有的在逃亡途中被截获,有的试图反抗被当场击毙。短短一日之间,黄县周边十数家豪绅覆灭。
消息传开,百姓们拍手称快。那些平日里鱼肉乡里的豪绅,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有人在刘宅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有人朝被押走的刘兆奎吐口水,唾沫星子落在他的衣袍上;有人站在路边,双手叉腰,大声骂着“奸贼”“卖国贼”。一个老农蹲在路边,抽着旱烟,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潘老爷,是真给咱老百姓做主的。你看看,那些黑了心的,一个都跑不了。”
——
夜幕降临,黄县城内的骚动渐渐平息。
囚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县城,在骑兵的押送下,向潘庄方向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铁链叮当作响。城门口,赵龙勒马而立,望着远去的车队,面无表情。
高忠德被五花大绑,扔在囚车的角落里。他的嘴角有血迹,是挣扎时磕破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梦呓。没有人理他。旁边押送的战士靠在车厢板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
刘兆奎坐在另一辆囚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的手上戴着铁镣,脖子上套着木枷,乌纱帽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个士兵将他的乌纱帽从车窗扔了出去,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被晚风吹走了,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赵龙勒转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收队。”
马蹄声哒哒,渐渐远去。车队和骑兵消失在暮色中,只剩下官道上深深的车辙和被踩得凌乱的脚印。远处的潘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海。
夜风吹过,带来庄稼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也带来了远处村庄的犬吠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路边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