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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锄奸(2)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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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北门货栈旅馆甲字六号房早早地就熄了灯火,屋内再没了动静。偶尔有巡夜士兵的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被更浓稠的黑暗吞没。窗外,货场上的汽灯已经关了,只剩远处碉楼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扫动,光柱偶尔掠过窗棂,在墙壁上投下一闪而过的惨白。

然而在房内,范三却衣衫整齐地坐在桌边,似乎是在等谁。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已经凉透的茶壶,壶嘴的塞子没有塞,茶水的涩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右手的袖口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一支已经装填好弹药、掰开击锤的燧发手铳。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范三眉眼紧蹙,却是没了起初智珠在握的沉稳与淡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节奏越来越快。他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出事?图纸能不能按时送到?明日商队就要离开,若是拿不到完整的样图,这一趟就白来了。大汗那里如何交代?范家那边又如何交代?

忽而,一阵似有若无的响动由远及近,在门前戛然而止。

“咚、咚、咚。”

三声间隔几乎相同的敲门声乍然响起,又很快消失。突兀得让人觉着仿佛是幻听。

早在听到动静时就已经到了门旁的范三,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那支燧发手铳,拇指扣在击锤上,左手拉开门闩,开了房门。

门外之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长相以及穿着,但依稀能辨别出他是个男子。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灰色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范三侧身让开,来人闪身进了屋,反手将门抵上,插好门闩。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范管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范三没有放松警惕,右手依然握着那支手铳,低声问:“东西都带来了?”

来人抬手递来一个布袋,粗布质地,沉甸甸的。“这里是一部分样图,其余样图还需再等几日。”

范三接过布袋,单手解开系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卷成圆筒的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数字,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什么。

“明日商队就得离开,如何带走其余样图?”范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他担心坏了大汗的事,更担心会给范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晋商与金国的往来本就见不得光,若是再牵扯上窃取登莱军火图纸的罪名,别说范家,就是整个晋商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来人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你莫要担心,我自会想法送出去。”

没等范三再次开口,他又道:“明日守备队会押送一批铁料,还有基本成品的炮架和炮管前往府城,交予孙巡抚主持的铸炮所。带队之人名叫赵四宝,大概午后出发。”

范三心头一跳,不禁有些急切地追问:“走的路线?还有押运队有多少人?”

弄到登莱军的大炮,在金国大汗那里便是大功一件。天聪汗允诺,封官加爵,赐予田亩奴仆。一想到立功封爵,往后再不用看范家主家的眼色,甚至能把主家踩在脚下,范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

来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速不快不慢:“除了炮身炮架,还有新式火药一并送交铸炮所,所以守备队肯定走潘庄到府城的官道。人数肯定不会少,二三百是最少的。”

范三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兴奋,从腰间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抬手递了过去。布袋里装的是约定好的报酬——五十两黄金,成色极好,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

来人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清点,反手开门,脚步幽轻地迈了出去。他探头在走廊里扫视一番,确认无人,继而便飞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范三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良久才关上门。

他重新点燃灯火,没有立刻查看布袋里的图纸,而是装模作样地端起茶壶,开门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哗啦啦”的冲水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刺耳。他故意在厕所里待了一会儿,让走廊里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动静,然后才回到房中。

坐到桌边,他打开那个布袋,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那是厚厚一叠图纸,墨线工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说明。他没有去细看——他不懂工造之事,看了也是白看,这些图纸要交给那位金发碧眼的桑切斯神父,他看得懂。

——

南门军属区,数十栋六层砖混结构的居住楼如列兵一般排列得错落有致、整整齐齐。这些楼房是潘庄最好的住宅之一,优先分配给有功的军官和资深士官。楼与楼之间种着法国梧桐,路灯照亮了青砖铺就的小径。

五号楼二单元二零一室,灯火通明。守备连长赵四宝坐在饭厅的桌旁,目光凝滞,身形一动不动,仿佛是看了美女蛇一眼后石化了的石头像。

饭桌上摆着一缕孩童的乳发,乌黑柔软,用红绳扎着。他手里捏着的是他亲手雕刻的一只木手枪,枪管、握把、扳机,一应俱全,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那缕头发是他儿子的,木手枪是他儿子的玩具。三天前,妻子带着儿子回娘家,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去找过,娘家说人没来过。他报了军情司,军情司说正在查。

然后,那个黑衣人找上了他。

一面是让他一家老少活着、并且能好好活下去的恩主——潘老爷。从登州团练时期起,他就跟着潘老爷,从家丁到守备连长。潘老爷给了他军饷、房子、体面,让他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变成了管着一百多号人的军官。

另一面是他幼子的性命。那些人说了,只要他配合,儿子就不会有事。若是不配合……他没有往下想。

时而闪烁的灯火投射在赵四宝的脸上,折射的似乎正是他此刻心中的天人交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张脸像是被揉皱了的纸,怎么抻都抻不平。

良久。他身子微微动了动,放下亲手给幼子做的玩具,抄起烟盒,点上一根烟卷。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深陷的眼窝。烟头乍明乍暗,烟草味辛辣呛人,却根本无法驱散脑海中孩子那惊恐苍白的脸。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打断了赵四宝的思绪。他浑身一僵,烟卷在指间微微颤动。

然而,他并没有动,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门没有栓。”

“咯吱——”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戴黑色烟墩帽,脸上蒙着黑巾,身裹黑袍,仿佛暗夜伥鬼一般的人闪身进了屋子。黑袍的下摆沾着露水,靴子上有泥,显然是从外面走了很远的路。

他关上门,转过身,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赵四宝,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赵四宝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我儿子……我儿子呢,他怎么样?”

“他很好,安全,有吃有喝。”黑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你好好地配合我们行事,明天过后,你儿子自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说到这里,黑衣人逼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骤增。他的影子投在赵四宝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否则——”

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更令人窒息。

赵四宝身体剧颤,绝望如冰水将他从头顶浇到脚底。作为登莱军守备部队的一个连长,他肩负守护工坊区以及押运重要物资的重任。这也是他被那些叵测之辈盯上的关键原因。

婆娘的弟弟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婆娘逼他想办法,他自然不能答应。大吵一架过后,婆娘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她这一走便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儿子被劫走了,成了要挟他就范的关键条件。

那些人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守备团的大炮,还有步枪。要么就范,换回儿子一命。要么向上面报告,他就没了儿子。

最终,他选择了儿子。

赵四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浊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涩。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将押运队的路线、押运兵力、沿途的哨位换班时间等等情况一一吐露。他每吐露一字,黑影便满意地颔首,房间里的黑暗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当最后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赵四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黑衣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

夜风呜咽,穿过街巷,吹得檐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北门望楼顶楼上,军情司指挥使沈炼仿佛一尊雕塑矗立在那里,身形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头戴筒式短檐军帽,蓝底金色日月帽徽在暗中隐约闪着光。深灰色的军大衣裹住身体,领口竖起,挡住了夜风。他鹰隼般的双眼穿透黑夜,凝望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

那些奸佞自以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天知地知他们自知,却根本没有想到,在他们头顶上方,一架架dJ无人机正凭借夜色的掩护,用细致入微的超高清镜头与收声装置,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一颦一笑都清楚地记录了下来。

沈炼微微侧头,对身旁的近卫营营长方斌说:“老五,部队都安排到位了吗?”

军情司名义上属近卫营,但又自成一体。不过,军情司没有执法权限——换而言之,军情司拥有上到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的广泛调查权,但不能抓人。即便调查对象是个巨贪或者是个巨奸,军情司也不能逮捕他。得上报近卫营参谋部,经潘老爷批准后,参谋部调集部队,在军情司的配合下执行抓捕任务。

方斌声音笃定:“指挥使放心,近卫二连和三连都已经到了指定地点。特种突击队分成若干小组,在相应目标人物周围布控。另外,高将军批准登州营调派三个连兵力在潘庄以西布控,坚决不让任何一个奸佞逃脱。”

方斌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但眼神极其锐利。他手中的七年式冲锋枪已经装好弹匣,保险打开,随时可以开火。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二人同时回首,只见来的是军情司通讯副官张庆。年轻人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手里捧着一张电文。

到了近前,张庆递来电文,声音急促:“老爷回电,除主要嫌犯外,余者尽诛!”

沈炼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啪”的一个立正,右手举起齐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放下手,举起双手整了整筒式短檐军帽,蓝底金色日月帽徽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是!”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钉砸进木板。

方斌也立正敬礼,朗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与方斌这些土生土长的本时空土着不同,沈炼、高顺、孙安、李仁、白禧等一样,都是系统出品的克隆人战士,或者称作“系统战士”。他们的性格、技能等各有不同,但却拥有一个共同的至死不泯的特征——对宿主潘浒绝对忠诚。

这种忠诚不是来自道德的约束,也不是来自利益的捆绑,而是刻在基因里、写在代码中的本能。他们不会背叛,不会动摇,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产生二心。

——

翌日午后。

向府城运送物资的运输队按计划出发。数十辆大车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延绵约莫一里。车上装载着铁料、木料、成捆的炮管毛坯,以及几门已经加工完毕的炮架。负责护送的是守备三连的两个排,约七十人,带队军官正是连长赵四宝。

赵四宝骑在一匹驮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行。身旁的副排长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啊”地敷衍。

在收到这个护送任务时,赵四宝就有些不解。从潘庄到登州有火车,不但耗时短、节省人力畜力,而且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护送。他私下问过,上面给的答复是:铁路线要整修保养,暂时停运三日,而这批物资又是府城铸炮所急需之物,只得安排守备三连武装押运护送。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赵四宝心里清楚——这是那些人的安排。他在那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过了清洋河大桥,走出没五里,车队就出了状况。两辆装载炮身及炮架的骡车因为载重过大的原因,车轴断了,车轮歪歪斜斜地卡在车架下,没法走了。

“他娘的,这破车!”

车夫跳下来,蹲在车轴旁看了一阵,回头朝赵四宝喊道,“赵连长,轴断了,得换!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赵四宝勒住马,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断轴的车和前方的大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下令:“留下一个班,在原地看押两辆骡车,其余的继续赶路。”

一个班长应声出列,带着自己班的十个人留了下来。赵四宝带着大队继续向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理论上来讲,沙河以西就是出了潘老爷的地盘。但这里毕竟是登州地界,潘老爷是登莱地方军事上的一把手,如今应该是没人敢在登莱二府搞事情。就连孔有德那等悍将,也不敢轻易造次。

大队渐行渐远,车轮声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班长赵二牛领着步兵班设置好警戒,守着损坏的骡车以及所装载的物资,等待支援的到来。他在路两侧各布置了两个哨兵,又派了一个人爬到附近的高坡上了望,剩下的战士则在车旁休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离奇的事情发生得很是离奇。

战士们出发前刚吃过午饭,午饭时喝过炊事班送来的水。那些水被装在几个大铁壶里,烧开了放凉的,喝起来没什么异样。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战士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犯困,然后倚着车辕、靠着树桩,先后都昏睡了过去。

赵二牛也喝了水,但他喝得少,只觉得眼皮发沉,头脑发昏。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摇晃着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兵全都倒在地上,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噜。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战士们都昏睡了,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筒,拉开引线。

一道微弱的红光冲天而起,在白天并不显眼,但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人看到了。

几乎同时,附近的灌木丛、土丘等各处纷纷闪现出鬼魅般的黑衣人。他们穿着深色短打,蒙着脸,动作敏捷,显然经过训练。接着是几辆四轮大马车从林间小道上赶出来,车板上铺着干草。

到了跟前,这些黑衣人一声不吭,只管将骡车上装载的炮身、炮架挪移到大马车上,又将昏睡的战士们所配备的枪支弹药统统收敛了去。十一支步枪,上千发子弹,被装进几只麻袋里,扔上了马车。

看着那发射着沉稳的金属光泽的炮管,还有近乎成品的炮架,迭戈·桑切斯的眼中狂喜难禁。他站在马车旁,恨不得上前抚摸那些代表着先进火炮技术的零部件。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在感谢上帝,也许只是在激动。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砰——”

一声枪响将计划中的一切完全打破了。

一个战士忽然惊醒过来。他没有彻底昏迷,只是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黑衣人在他身边走过时踩到了他的手指,剧烈的疼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配枪正被一个黑衣人拿着,本能驱使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夺回了步枪。他的动作快得连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扳动击锤,对准抢枪之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近在咫尺,十一毫米步枪弹刚飞出枪口,就在那黑衣人的胸腹处开了一个口子,继而更为凶残地在他后背上炸开一个碗口般大小的孔洞,血肉、骨渣四下溅射得到处都是。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瘫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脚下的黄土。

开枪的战士挣扎着站起身,数名黑衣人正扑杀而来。他深知来不及装弹了,仓促地从腰间抽出刺刀,套上枪口,旋紧。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大吼一声“杀啊”,挺着刺刀便向黑衣人冲了过去。

在迭戈神父惊愕的眼神中,那个战士明知寡不敌众,却拼死搏杀。他的刺杀动作是在登莱军中学的,标准、简洁、致命——刺、挑、砸,一气呵成。第一个黑衣人被刺刀捅穿了胸膛,第二个被枪托砸碎了鼻梁,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腰。

战士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刺刀送进了第四个黑衣人的肚子。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终,他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他的血和黑衣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里映着一片湛蓝。

桑切斯回过神来,张牙舞爪地喊道:“将这些黄皮猴子,统统补——”

“嘭、嘭——”

不远处两声爆响打断了这位斯班因神父的命令。两枚红色的焰火高高升起,跃入空中,在正午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这是近卫营收网抓鱼的信号弹。

赵二牛当即瘫软在地上,连逃跑的心思都彻底放弃了。他闭上眼睛,等着子弹穿胸而过——但他等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中计了!”迭戈·桑切斯的嘶吼充满惊骇绝望,那声音像是被踩住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尖叫。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海啸般的怒吼淹没。

“杀!”

“降者不杀!”

沉寂的杂木林、荒草丛、土坡后,跃出一队队矫健的身影。他们三人一组、三组一队,擎着七年式冲锋枪或者半自动步枪,交替掩杀而来。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黑色的军装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浪潮。

近卫营的战士们不说话,只有简短的战术口令在空气中传递。

“左翼包抄!”

“右翼压上!”

“机枪压制!”

火力网瞬间成形,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向黑衣人。

面对近卫营,黑衣人打得抱头鼠窜,莫说反击,便是招架之力也都没有分毫。他们的火绳枪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就被冲锋枪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有人试图骑马逃窜,被精准的狙击手一枪撂下马来。有人跪地投降,双手高举过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迭戈·桑切斯被两名战士死死地摁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瘫软下去。他的帽子掉了,露出满头的金发,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明晃晃的刺刀。

他艰难地抬起脸,看到的情景却让他浑身冰冷——那些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战士,几乎是用处决的方式,将黑衣人一个一个地击杀。他们从掩体后跃出,瞄准,射击,中弹的黑衣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倒在地。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效率。

显然是只准备留下他这么一个活口。

他张口大喊:“domine, noli……”(主啊,不要)

这时,枪声大作,他顿时再也发不出声了。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他的几根头发,贴着头皮的一阵灼热让他彻底闭上了嘴。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枪声渐渐稀疏。黑衣人大多被击毙,少数跪地投降。近卫营的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缴武器。有人蹲在地上给受伤的黑衣人包扎,有人将俘虏的双手绑在身后,有人把缴获的炮身炮架重新装回骡车。

赵二牛被两个战士架到方斌面前。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挂在那两个战士身上,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

方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两个战士将赵二牛拖到一边,让他跪在路边。

沈炼从望楼上下来,披着军大衣,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到那辆装载炮身炮架的大马车前,掀开盖在上面的干草,露出一截幽蓝的炮管。他伸手摸了摸炮管的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文,看了一眼——那是老爷的回复,“除主要嫌犯外,余者尽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和俘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押回去,连夜审讯。”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喏!”方斌立正敬礼,转身去安排。

夕阳西下,染红天际。近卫营押送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沿着官道缓缓向潘庄方向行进。队伍沉默而有序,只有车轮的吱呀声和靴子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暮色四合,潘庄的灯火渐次亮起,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海。

赵四宝被押在队伍中间,双手反绑,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眼睛望着脚下的路,望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泥土,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他深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他更清楚——自己再也没有脸去见潘老爷了。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远处,潘庄的碉楼上,探照灯的光柱开始缓缓扫动,将黑暗一寸一寸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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