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洞边缘飘落灰烬,燃烧的树木发出噼啪声。
在这片废墟中央,贞嗣呆立原地。而占据着琪亚娜身体的律者,此刻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观察着他。
她能感觉到,贞嗣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能够让对方如此,她的报复心暂时满足一些了。
“不过,现在的他太弱了。不如...”她抬起右手,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
“贞嗣,控制住她!”
清冷的厉喝撕裂夜空,律者回头看见一道身影从坑洞边缘跃出。
是符华!
就在贞嗣与律者对峙时,她就在地下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重新回到地面后,她把握住了这次偷袭的机会!
律者瞳孔骤缩,猛然转头:“不好!”
而贞嗣几乎是在符华声音响起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对她的信任已刻入骨髓,他没有去思考为什么符华会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要抓住琪亚娜。
前后夹击之势已成,但在贞嗣和符华即将触碰到她时,律者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般闪烁,然后消失。
是超短距离的空间传送!
律者的身形在原地消失,然而符华早已预判到此招。而贞嗣凭借超常的感知力,在律者消失后便立刻锁定方位。
“身后!”两人同时做出判断。
律者刚刚在符华身后现身,还未来得及调整姿态,便看见符华已贴了上来!
瞬间,她双腿如剪刀般挂在律者的腰身上,整个人的重量瞬间施加在律者身上。
“你——!”被如此近距离接触,律者感觉到被冒犯。
她刚要发作,但符华的左手扣住律者右肩,右手掏出一支装有蓝色液体的金属注射器。
针头刺入“琪亚娜”颈侧的皮肤,拇指推动活塞,蓝色药剂在不到一秒内全部注入血管。律者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消散。
“这个是...”她的话语开始断断续续,月光装甲在失去能源后消散,白练重新覆盖身体。
随后,她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前瘫倒。符华接住她的身体,将少女以公主抱的姿势托在怀中。
律者的气息迅速减弱,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少女的呼吸。
“呼...”符华舒了口气。
还好之前在地下时护住了头部,否则自己可不能这么快过来。她抱着怀中少女,心中思绪翻涌。
比起之前,她的近战能力更加强大了。如果不是依靠hSN-b46血清的试做型...而这种抑制剂,是奥托亲自交给她的。
以已故的玛基博士的研究成果为基础,再配合沙尼奈特家族的“圣血”进行改良。
最后研发出的试剂,哪怕是律者的崩坏能也能中和。但能持续多久,符华心里没底,必须尽快撤离。
而这时,贞嗣从变故中回过神来。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脸上混杂着担忧和一丝侥幸:“班长!你...你听我说,琪亚娜她刚才被控制了,那个——”
“抱歉。”符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多了贞嗣从未听过的疏离,“请你别靠近了。”
贞嗣愣住了。
他站在距离符华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在平时只需一个跨步就能触及,但此刻却仿佛隔着天堑。
夜风吹动他银色的发丝,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中满是不解:“欸?班长,你...你说什么啊?”
符华抱着琪亚娜转过身,背对着贞嗣。那道曾经让他感到安心可靠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漠。
“抱歉,我骗了你们。”符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是来带走琪亚娜的。这是总部的命令。”
“带走...琪亚娜?”贞嗣仿佛无法理解其含义,“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贞嗣浑身一颤,他抬头看向符华,符华背对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接吧。”符华轻声说。
贞嗣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芽衣的名字。
贞嗣按下接听键。瞬间,芽衣焦急到几乎破音的声音涌出:“太好了,通讯恢复了!贞嗣,你现在在哪?琪亚娜呢?”
“芽衣,我——”贞嗣刚开口,就被芽衣急促的话语打断。
“听我说!总部的人来了!不灭之刃突然出现在学园,幽兰黛尔和丽塔亲自带队,说要带走琪亚娜!”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金属碰撞声,还有芽衣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接着,通讯被切断了。
手机从贞嗣的手中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还回荡着芽衣最后的话语,那些词语在脑海中反复冲撞:
总部的人...带走琪亚娜...
贞嗣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抱着琪亚娜的人。
符华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亮她的侧脸,那张自己熟悉的脸庞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但贞嗣感觉到,有些东西碎了。
“为什么...你...难道说,早就知道琪亚娜的律者身份了吗?!”
符华沉默了几秒。
这对贞嗣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死死盯着符华的眼睛,希望从中看到否定。
“啊,没错。”符华轻声说,“我一直潜伏在你们身边监视她,就是为了今天。”
贞嗣猛地后退半步,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符华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训练任务的悉心指导、日常生活的关心照顾...
全部,全部都是谎言吗?
“你...你...”贞嗣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加暴烈的东西在胸腔中燃烧。他感觉血液在耳中轰鸣,眼前的世界开始染上红色。
同时,符华察觉到了异样。
她看见贞嗣周身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空气中的崩坏能在急剧上升,地面的碎石开始微微震颤。
“贞嗣,住手吧。”符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忍,“我不想再对其他人动手了。”
“对不起,班长。”贞嗣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但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戚。
“我应该察觉到的...但我不愿意相信...”贞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只是执行任务,对吗?”
“如果只是这样....如果你只是伤害我、欺骗我、利用我...我绝不会憎恨你。”
他开始向前,靠近对方的警戒距离。
“但是你不该带走她。琪亚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明明知道的啊!!!”
最后的话语是嘶吼。
与此同时,贞嗣开始攻击。
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拳,目标直取符华躯干,但这一拳不是杀招。
贞嗣,不愿意杀死伙伴。
面对攻击,符华的眼中闪过悲哀与痛苦。最终,一切还是到了她最不想面对的处境。
瞬间,符华的左手已从腰后抽出一样东西,毫不犹豫地向贞嗣掷出。
卡乌斯之枪。
奥托亲自交予她,用来限制贞嗣力量的武器。按照他的说法,如果自己不想与贞嗣对峙,就能用这个让贞嗣虚弱...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贞嗣左手,使得贞嗣左手鲜血如注。而枪在刺入他体内的瞬间,仿佛血肉一般开始生长!
符华难以置信,她未曾料到奥托所说的“限制”会是这种情况。
而面对攻击,贞嗣毫不理会。他只是瞪大了双眼,好让自己清楚看着符华。
可是,他的手臂无法移动了。
一根根如同荆棘般的尖刺从贞嗣左手臂的皮肤下钻出。鲜血从每一个破口涌出,瞬间染红了整条手臂。
眨眼间,整条左臂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刺,看上去就像一棵畸形的仙人掌。而贞嗣的手臂如同打上钢钉般,再也无法移动。
左拳不行,贞嗣想要挥动右拳。
然而右臂刚刚抬起,同样的尖刺便从每一处爆出!瞬间,右臂化作第二棵鲜血淋漓的荆棘之树。
瞬间,更多的尖刺从他体内爆发了!
胸口、后背、大腿、膝盖、喉咙、眼眶...一根接一根的荆棘,疯狂地从他体内钻出。
刺穿胸骨,撕裂背肌,刺穿颈侧,刺破眼球,刺穿肺部...然后,荆棘尖刺如同植物的根须,深深扎入地面!
荆棘向下延伸,将贞嗣牢牢固定在地上。贞嗣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月光洒下,在他身上投出狰狞恐怖的影子。
鲜血顺着棘刺滴落,在焦土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贞嗣此刻身上没有完好的地方。
此刻,他就比那重口片里的猎奇肢体还要可怕丑陋百倍!
可恶!
动啊!动啊!
怎么了?!
我的身体!动啊!!
心脏在荆棘的包围中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但这时贞嗣想到的不是检查自己的身体,他第一时刻想的是进行反击。
他想用物质硬化,但做不到。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没有。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更多的失血,视野开始模糊,耳中的声音变得遥远。
“嗬...嗬...”贞嗣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让刺入肺叶的荆棘搅动内脏。
他眼中的光泽开始消散。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符华依然站在那里,但是他已经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了。
符华不忍地移开了视线,逼迫自己相信贞嗣受的不是致命伤,转身准备离开。
不能让她带走琪亚娜!
尽管声带被刺穿,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喊出了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那个称呼:
“■■——!!!”
符华听见了。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她的背影微微僵硬,抱着琪亚娜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喊出来了...那个称呼。
符华心中没有意外。其实在重逢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贞嗣会想起来。但他只是不愿意回忆,潜意识不让他去面对残酷的事实。
但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符华没有回应,就像当年离开孤儿院时一样。
就像现在一样。
......
......
长空市,200x年,夏。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影,蝉鸣在午后的闷热中显得有气无力。
孤儿院的院落里,这里没有普通孤儿院的喧闹,因为这里只有一个孩子。
符华坐在院落的长椅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银发的小男孩身上。
他安静地坐在秋千上,仰着头望着天空。那双银色的眼眸空仿佛透过云层,在看着遥远的宇宙。
“怎么了,我的朋友?”身旁传来带笑的声音。
奥托·阿波卡利斯——天命的主教,此刻却穿着休闲服装,翘着腿坐在长椅另一端。
“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吗?你盯着他都看了十分钟了。”
“...就是他吗?”符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专门把我叫来长空市,就是让我来看管这个孩子。”
奥托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没错,就是他。不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从你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情。就像看见了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符华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回答奥托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比起同龄的孩子,他看起来太安静了。你从哪里找到他的?”
“伊甸园。”奥托一本正经地说。
符华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开个玩笑。”奥托轻笑出声,“是南极。1998年,我们在南极洲的冰川下发现了他。”
“我一开始叫他「亚当」。”奥托继续说,“很有趣,不是吗?他身上具备着...嗯,该怎么形容呢?令人敬畏的潜力。”
“不过现在,那股力量倒是看不见了。但我还是得挑一个稳妥的人来看管他。我于是选择了你,我的朋友。”
“既然他如此特殊,为何不将他留在总部,由你亲自培养?”符华问道,“天命的女武神部队都对你很崇拜。”
“我不太合适。”奥托摇了摇头,“而且,我不太希望他对我产生过多的正面情感。依赖、信任、崇拜...”
“这些情感建立得越深,未来当他看清我真实面目时,失望就会越大。”
符华盯着他:“什么计划?”
“这不重要。”奥托避而不答,“重要的是,虽然你在对抗第二律者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力量,但现在的你还是足够强大。”
“而且——”奥托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银发男孩身上,声音低了几分。
“你太孤独了,我的朋友。”
符华没有反驳。
她重新看向那个男孩,他依然仰望着天空,可符华好像从他身上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就这样让他长大,”符华缓缓开口,“你认为他未来能肩负起对抗崩坏的使命吗?”
“我想让他先在普通人的世界长大。”奥托的语气认真起来,“这样的话,他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那些对真相一无所知、平凡地生活着的人。”
“我认为这一点对于他来说,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