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宋怀瓷耐不住吴叔相送的热情,随意指了一辆车库里的迈巴赫,任由吴叔把他送到高铁站。
下了车,宋怀瓷明显感觉今天的人比那次多上不少,远远透过玻璃望去,车站里已是一片摩肩接踵的盛况。
大多旅者脚步匆匆,只有几个过路人偶尔投来惊艳目光。
有看宋怀瓷的,但大多是看他身后那辆迈巴赫的。
吴叔替宋怀瓷拎出行李箱,看了看往进站内涌的人头,说道:“嚯,今天这人可忒多了。”
他眯起眼睛,试图在人群里搜寻着蓝宣卿的身影,但瞧得吴叔眼睛都酸了也没看见,不由问道:“蓝秘书呢?没瞧见啊。”
宋怀瓷看看手机上蓝宣卿实时汇报的行踪,说道:“他说要到了。”
吴叔把行李箱推给宋怀瓷,说道:“行,那我陪你等会儿,看着你们进去。”
宋怀瓷拉过行李箱杆,说道:“无妨,吴叔先回去就好,宣卿即刻就到。”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很快吹起秋风,吴叔伸手替宋怀瓷将吹到额前的刘海别好,说道:“没事儿,省得你一个人在这站着,话说你这脑门帘儿能修修了,都挡眼睛了。”
吴叔的举动让宋怀瓷觉得双颊隐隐有些泛热,说道:“待我寻个剃头匠,叫他替我修修。”
吴叔哎了一声:“哪要费这个钱?小李有这手艺啊,她平时替你捯饬的就挺像样,就剪个脑门帘儿,她肯定干得来,现在理发店坑人办卡的很多,干嘛非得使这个钱让那些不靠谱的来绞。”
宋怀瓷觉得有道理,便欣然接受了吴叔的提议:“吴叔言之有理,待我回来再麻烦李姐替我修饰。”
两人谈话间,蓝宣卿也拉着行李箱走过来:“哥。”
没想到上一次是他来得早,稍稍等了一会儿宋怀瓷,这一次倒是宋怀瓷轻车熟路来早一步,反过来等他了。
见蓝宣卿到了,吴叔下意识向宋怀瓷叮嘱几句:“那去吧,别落东西了,身份证要带在身上,坐车走路什么的注意安全,别低头盯着手机看。
不知道b市那边靠海,入秋了晚上会不会比这头冷,注意别感冒了,添点衣服,别老顾着好不好看的,身体要紧。
到了记得群里头吱个声儿,不然小杜小李该担心了。”
宋怀瓷含笑听着,外头秋风虽寒凉扰人,宋怀瓷心里却暖洋洋的,竟然也不觉得冷了,应道:“我知晓,回吧,一路当心。”
吴叔上下看了看宋怀瓷几眼,拍拍他的胳膊:“趁着国庆好好放松一趟,玩得开心,去吧去吧,我看着你们进去就走了。”
玩得开心这话杜姐在宋怀瓷临出门前也跟他说了,这难道是什么新的网络告别语吗?
宋怀瓷不懂,但他还是乖乖跟吴叔应了声好,同蓝宣卿一起走进高铁站。
走了一段距离,宋怀瓷回过头,发现吴叔还是站在原地。
尽管身影只剩尾指大小,宋怀瓷还是能看见吴叔在发觉自己停下来后朝他摆着手。
宋怀瓷想起这里的人在面对分别时都会习惯性挥手。
以往宋怀瓷只瞧其他人做过,这次,他主动抬起手,含蓄生涩地朝吴叔挥挥。
吴叔像是瞧不见宋怀瓷的动作,探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确认是在挥手,吴叔便高高地扬起手臂,对宋怀瓷卖力回应着。
秋风竟送来男人质朴的声音:“快进去吧!别赶不上车!”
路人纷纷循声回头。
被其他人用惊讶目光盯着看的吴叔也不尴尬,只是依旧朝宋怀瓷这边挥着手说拜拜。
手掌被人牵住,宋怀瓷看向蓝宣卿,压下心中悄然滋生的几分不舍:“走罢。”
他真是疯了,竟恍惚生出“要不然不去了”的荒唐心理。
还是熟悉的安检流程,这次宋怀瓷没有表现出不习惯,安然配合着工作人员完成检查。
带上行李箱,乘坐电梯走向二楼八号候车室,蓝宣卿忍不住侧眸多看了宋怀瓷几眼。
卡其色的衬衫搭着黑色长裤,银质的双层蛇骨颈链衬出纤长脖颈与诱人锁骨,畏寒似的外穿着一件咖啡色风衣,更显秋日街头感。
最关键的是,宋怀瓷今天的头发明显是卷过的,发丝带着精致的弧度,连额发应该也是卷理过的,经过外头的风一吹,如今更显松弛美感。
蓝宣卿开口问道:“哥是不是烫头发了?”
面对才被发现的精致小细节,中书大人矜持道:“嗯,是李姐带来的新奇玩意儿,叫卷发棒,说是能将头发烫得蓬松,我觉得有趣,便在出门前让李姐帮我卷了一趟。
李姐还言,怕新的卷发棒温度太高,烫坏了发质,还先给我抹了什么精油护养一番。”
难怪有一种熟悉的香味,亏蓝宣卿还以为是宋怀瓷出门前专程洗了趟澡。
蓝宣卿由衷夸道:“造型很适合哥。”
宋怀瓷对此也很满意,语气难掩骄傲:“李姐向来手艺超凡。”
李姐还给他喷了点定型喷雾,能让发丝烫出来的弧度持续得更久,宋怀瓷是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出的门。
带着微卷弧度的过肩长发随着行走轻轻飘拂,他没有喷香水习惯,偏偏今天玫瑰味的精油混着淡淡的清柠香,衬得尤其勾人。
让人无名生出偏执的占有欲。
蓝宣卿手里牵得更紧,说:“现在是国庆,车站人流量很多,哥要跟紧我。”
宋怀瓷并没觉出什么不妥,老老实实地点头,任由蓝宣卿牵着自己往对应的候车室走。
两人坐下没一会儿,蓝宣卿提出要不要去买趟水,刚站起来往出走了才一百米的功夫,广播便提醒他们乘坐的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蓝宣卿看着候车室一大波背着包拉着行李箱的旅客齐刷刷站起来,很快就在检票口排起长队。
他问:“哥,还去买水吗?”
宋怀瓷难得沉默,随即道:“罢了,不买了。”
两人便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不得不说,国庆期间的人流量相当高,连往常没什么人走的楼梯都走满了人,低头看去是望不到边的脑袋。
宋怀瓷松开与蓝宣卿相牵的手,拉过蓝宣卿的行李箱,说道:“人群密集,卿还需跟紧我,不如拉着我衣裳,这样可好?”
现在这种情况,蓝宣卿也怕走散,索性听取宋怀瓷的安排,乖乖点头,拉住宋怀瓷的风衣。
下一秒,蓝宣卿就看见宋怀瓷一手一个,把两个重量不轻的行李箱拎了起来。往前走时,手里的风衣受到牵扯,蓝宣卿便下意识跟着迈开脚步。
蓝宣卿不是没有过在节假日返程回家,每次进站台,面对人潮就是个难题。
要拎着行李箱,努力钻过人群缝隙,要么撑在人还少且臂力极限前迅速下去,要么得在第二层小平台短暂放过手臂,缓过来后,进站的人也多了起来,就开始后悔刚才怎么不排队坐电梯。
但蓝宣卿不知道宋怀瓷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个人走在前面,拎着行李箱开路,看起来很轻松,挤到边上的人会笑着跟人匆匆说上一句不好意思。
或许是他那张脸具有欺骗性,或许别人同样理解他赶路匆匆,体谅他单人拿着两个行李箱,没说过什么。
而自己呢,只需要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跟上他的脚步,享受除了偶尔拥挤外的畅通。
怎么说呢,很有安全感。
一路下到站台,这段路都走得格外轻松。
秋风扑面,那头长发飘动,带来宋怀瓷身上的馨香。
宋怀瓷将行李箱放下来,回头看向蓝宣卿,问道:“我们需在何处上车?”
瞧瞧,不愧是能拉六力弓的男人,拎着俩行李箱走这么一段都不用扶腰不用揉肩,连气息都均匀松弛,一点不狼狈。
蓝宣卿表以佩服的同时,又暗自得意:但有些东西还是得靠我啊。
蓝宣卿带着宋怀瓷找到对应的车厢,放好行李箱,根据车票信息找到座位坐下。
蓝宣卿依旧将窗边的位置让给宋怀瓷,给卫清彧发去消息:「我跟哥上车了。」
卫清彧的对话框弹出一个ok手势的emoji,又道:「来,让我看看怀瓷今天的穿搭。」
蓝宣卿总会跟她分享日常,有时会被宋怀瓷的穿搭小小惊艳一波,所以,每当蓝宣卿提起宋怀瓷时,卫清彧要是记得就会问上一嘴,美其名曰,提升蓝知蕴的穿衣品味。
蓝宣卿看到消息时撇了撇嘴,有些吃味,转头对宋怀瓷说道:“哥,咱们拍张照吧。”
宋怀瓷应好,配合着看向蓝宣卿手机前置,比起剪刀手。
蓝宣卿是什么时候染上拍照瘾的,宋怀瓷也不怎么记得了,只大约知道应该是上次在b市染上的。
自那之后,不管是有时候吃饭或者单独相处,只要蓝宣卿记得,他就会拉上宋怀瓷拍上一张照片。
也不知道他手机里现在有几张他们两人的合照了。
蓝宣卿拉着宋怀瓷找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里,宋怀瓷倒是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好看,但蓝宣卿却对自己格外挑剔。
不是觉得眼神飘了,就是觉得角度不行。
不是觉得表情管理失败,就是觉得镜头把他拍丑了。
勉强从六七张照片里挑出一张看得过眼的发给卫清彧。
很快,卫清彧也发来一张图片。
原来是她把蓝宣卿发过去的合照换作手机锁屏,得意地截了张图发过来,并附文案:「帅爆了儿子!」
蓝宣卿忍俊不禁,那点对自己的小挑剔似乎也烟消云散。
看他浅笑,宋怀瓷唇瓣随之上扬,问道:“卿,昨夜庆功宴如何?”
蓝宣卿看过来,摁熄手机,说道:“还好,还是老样子,我在群里面问他们想吃什么,我请客,他们那群人一听是别人请客的,一个个开心得不行,最后拉伙去吃了烧烤,味道还可以。”
当时,美术总监谢依娜站起来,鼓动大家举杯:“来!为了庆祝游戏项目早早顺利落地!为了上市大热!好评多多!”
蓝宣卿被谢依娜拉着站起来,看着一张张跟他差不多年龄的意气面貌,说道:“各位辛苦了,希望我们一切顺利,自然量一路升涨。”
其他人纷纷站起来响应,塑料杯碰撞,啤酒与饮料随着热忱快意微微倾洒。
“干杯!!”
一开始,蓝宣卿还有些担心他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到其他人,觉得放不开,没想到在谢依娜三言两语下,气氛被迅速炒得火热。
年轻人之间的话题很多,抛去工作层面的枷锁,聊起天来也就少了许多顾忌。
有个员工咕咚咕咚干完一杯啤酒,畅快地长舒一口气,说:“不行,我现在还是好紧张,我第一次负责到一个项目里面来,我有点怕那个。”
怕不吉利而没有明说的话其他人皆心照不宣。
不就是怕上线没人玩,不同于大众的美术风格新手流失率高,然后迅速被市场落灰淘汰么。
陈若茗能理解这种感觉。
他也曾经担心过类似的问题。
害怕宋怀辞会因此对在这个项目里付出很多辛苦的大家失望、会对他失望。
但自从那次会议上他见过宋总后,他就再也没有抱着这种自寻烦恼的不安了。
因为宋总很温柔,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不分是非黑白地给别人定罪扣帽子,一言否定所有人的付出和努力。
陈若茗尝试宽慰道:“我也是第一次参与,但是我相信我们游戏肯定能拿下一个好成绩,咱们这次都付出了很多心血,下了很多苦,肯定能顺。”
有个员工开了口:“唉,在项目发布前我都感觉自己有点失眠了。”
另一个员工咬下一串韭菜,说道:“我比你差,我很久之前就开始焦虑了,尽管我知道自己和你们已经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熬夜加班到感觉年纪轻轻头发就要掉完了,但是就是会害怕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玩家会不会玩得不开心。”
有的员工原本准备放进嘴里的烧串也缓缓放下来,说道:“感觉这个国庆假都不能放安心了,心里头得一直念叨着。”
气氛隐隐变了味道,不安悄悄感染着所有人。
蓝宣卿注意到陈若茗在看着自己,似乎对这个场面有心无力。
蓝宣卿已经习惯了。
碧上成立两年,前期跌跌撞撞都硬是让宋怀辞“逼”着底下的草台班子磨出两个原创Ip游戏。
赶工赶版本,跟不上期限就请外包硬干,这样带来的结果无非就两个。
要么质量不佳,差评如潮,让玩家产生一种在玩他们家的游戏跟在吃泡面一样,一个季度一个新,还次次都是赶出来的,流失率极高,名誉一路下滑。
要么出奇制胜,抓住时机打出名堂,虽然费员工,但同步成长,做到游戏质量输出稳定、追求各项精良,运营和产出一致同心,美术市场也积极配合,做出自己「雷厉风行」的优质风格。
很明显宋怀辞赌的是第二个,还赌对了。
想在如今这种群雄逐鹿的游戏市场出一番风头,如果做不到抢占先机,抓住时代风向,就只能靠自己、靠技术、靠目光、靠运气了。
很明显,宋怀辞愣是都咬牙做到了。
一开始游戏上市前的动员犒劳聚餐宋怀辞也是会参加的,但发现自己的存在会让底下员工不自在、发现一部分员工对他的印象随着外界风评流传变化后,他就极少参加这种上下聚会了。
不欲跟别人争辩什么的人硬是靠自己的成绩立稳一方脚跟。
不管外界纷纷,他始终在踏踏实实地做着自己,走着自己的路,绝不因为言论停驻徘徊,妄自菲薄,只会让他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
强大而独立。
坚韧而骄傲。
其实从上次宋怀瓷跟蓝宣卿在一起的事能引起那么大的反响和注意时,蓝宣卿就已经想说了。
宋怀辞,你还真是出息了。
之前,他们也曾面临过这种惴惴不安的困题。
「要是做出来没人玩怎么办?」
「要是买量差、没人愿意接怎么办?」
「要是数据拉垮变成鬼服怎么办?」
「这么赶的项目,要是还被玩家觉得我们不用心那不就完了?」
诸如此类的问题蓝宣卿已经面对过两次了。
他淡淡地所有人喂了颗定心丸:“目前咱们还没有出现竞品,只要如约上线,观望一下留存度和言论走向,留住玩家对游戏最关键的“蜜月期”,其他的不用太担心。
之后只要保持一个好的频率、好的质量、好的运营线,保证内容产出度高、质量强,坚持走公司一直贯彻的老路,就不难吃上一波玩家的新鲜度和持久度。”
不少人脸上的焦虑有了松动。
陈若茗也松下一口气,不自知地骄傲窃喜着。
果然,只要蓝秘书开口,这群人就不会继续凌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