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交民巷英国驻华公使馆。
雨水敲打着彩绘玻璃窗,沿着铅条蜿蜒流下,把窗外的路灯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房间布置着维多利亚风格的深色橡木家具、皮革沙发、波斯地毯。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早春的寒意。
英国驻华代办查尔斯·威妥玛爵士,这个五十五岁的中国通,以发明“威妥玛拼音”闻名。
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蓝宝石。
他坐在主位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搅拌着茶杯里的锡兰红茶。
对面坐着林承志,只带了一个翻译官。
实际上不需要翻译,两人的英语和汉语都足够流利,翻译官更多是礼仪性的存在。
林承志穿着简单的中山装,更像一位学者多于统治者。
“感谢摄政王殿下拨冗会见。”威妥玛放下茶杯,标准的牛津腔在房间里回荡。
“我想我们可以跳过外交辞令,直接谈实质问题。”
“请。”林承志做了个手势。
“伦敦希望停战。”威妥玛开门见山。
“这场战争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英国损失了二十七艘舰船、一万四千名士兵,贸易损失超过两千万英镑。
华夏方面……根据我们的情报,阵亡超过三万,军费开支导致财政赤字,民间反战情绪也在滋长。
内阁授权我提出以下条件:
第一,双方立即停火,释放战俘。
第二,华夏承认英国在香港、上海租界的合法权益,英国承认华夏对东瀛的实际控制。
第三,重新谈判关税协定,华夏给予英国最惠国待遇。
第四,共同组建委员会调查战争责任,仅限于军事层面,不追究政治责任。”
林承志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淌。
窗外,东交民巷的欧式建筑在雨幕中朦胧,这里曾是国中之国,外国列强在中国的飞地。
现在,他站在这里,和英国代表平等对话,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威妥玛的条件藏着陷阱。
承认租界“合法权益”意味着放弃收回主权。
“最惠国待遇”是新的不平等条约。
“不追究政治责任”则放过了策划战争的英国高层,特别是那些与光明会勾结的人。
“威妥玛爵士,您去过孟买吗?”林承志开口问道。。
威妥玛愣了下:“年轻时去过一次,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那里正在发生疫情。高烧、咳血、黑色疱疹,死亡率超过五成。”
林承志转身,目光锐利。
“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不是自然疫情,是人为投放的生物武器。
投放者是一个叫光明会的组织,而他们在印度的试验场……得到了某些英国殖民官员的默许。”
威妥玛的脸色变了:“这是严重的指控!有证据吗?”
“有。”林承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威妥玛面前。
“这是光明会在印度次大陆的七个试验场位置,包括负责人、资金来源、与当地官员的往来记录。
其中三个试验场就在孟买附近。”
威妥玛快速翻阅文件,手在微微颤抖。
文件里有照片、账目复印件、甚至几份签了名的授权书。
那些签名他认识,都是印度殖民政府里的实权人物,有些还是他在牛津的同学。
“这些……这些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们袭击了光明会在瑞士的总部。”林承志平静地回答。
“还找到了足够多的资料。
资料显示,光明会的‘创世纪’计划目标是将全球人口削减到五亿。
英国和法国的精英阶层……也在清洗名单上,只是排在亚洲人后面。”
威妥玛瘫坐在沙发上,额角渗出冷汗。
作为一个老派外交官,他见过太多阴谋。
但如此规模、如此冷血的计划,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威妥玛声音干涩。
“因为真正的敌人不是英国,也不是华夏,是那群自诩为神、想把人类当成实验品的疯子。”
林承志坐回对面看着威妥玛。
“我们可以继续打仗,让更多士兵死在战场上,让光明会躲在暗处嘲笑我们的愚蠢。
或者……我们可以暂时休战,联手对付共同的威胁。”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翻译官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我需要请示伦敦。”威妥玛最终答复。
“但在这之前,我以个人名义问几个问题。
第一,如果停战,你能保证不趁机扩大战果吗?
比如进攻香港或新加坡?”
“我可以保证,停战期间中国军队不会主动进攻英国属地。”林承志点点头。
“但前提是英国舰队也停止在南海的挑衅行为。”
“第二,关于光明会……你们掌握了多少情报?
我是说,足以摧毁他们的情报。”
“我们在瑞士缴获了二十七吨文件,包括他们在全球的据点、人员名单、资金来源、试验数据。”林承志给出解答。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信息:他们的最终基地在南极,代号‘方舟’。
那里不仅是避难所,还在进行一项可能改变人类能源格局的研究。”
威妥玛倒吸一口冷气。
南极!那个冰封大陆,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威妥玛身体前倾。
“如果,我是说如果,英国同意停战并合作,华夏想要什么?
不仅仅是表面的和平条约吧?”
林承志笑了笑:“爵士果然了解中国。
我们要三样东西:第一,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包括租界、领事裁判权、片面最惠国待遇。
第二,英国公开道歉并赔偿战争损失,数额可以协商。
第三,英国必须清理内部的光明会势力,把名单上的人交出来审判。”
“这不可能!”威妥玛脱口而出。
“废除条约会引发国内政治地震,道歉赔偿会被视为屈辱,而交出自己人……”
“那就继续打仗。”林承志收起笑容。
“但下一次,我们不会只打远东。
我们的潜艇会进入大西洋,我们的飞机会轰炸伦敦。
也许现在还不能,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英国还能承受多久的战争消耗?”
林承志看着威妥玛铁青的脸。
“爵士,大英帝国已经日薄西山了。
布尔战争耗尽了国库,德国在欧洲虎视眈眈,美国在美洲崛起。
继续在远东和华夏死磕,只会加速帝国的崩溃。
而与华夏合作,至少能保住核心利益,还能对付真正的威胁,那些想毁灭全人类的疯子。”
威妥玛无法反驳,作为资深外交官,他比谁都清楚帝国的虚弱。
维多利亚女王去年去世,爱德华七世继位,新王威望不足,内阁争斗激烈,民众厌战情绪高涨。
继续这场遥远的战争,确实可能拖垮帝国。
“给我三天时间。”威妥玛思考着答复。
“我会用最安全的渠道请示伦敦。
但在这期间……孟买的疫情?”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疫苗和血清的初代样品。”林承志早有准备。
“是基于从瑞士获得的病原体样本研制的。
如果英国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援助,前提是允许我们的医疗队进入印度。”
威妥玛犹豫了,允许华夏军队进入印度,哪怕是医疗队,也会引发政治地震。
但孟买疫情正在失控,每天死亡数百人,再不控制可能蔓延到整个次大陆。
“我只能承诺……尽力争取。”威妥玛艰难地回答。
会谈结束时,雨已经小了。
林承志和威妥玛握手,这是两人第一次肢体接触,双方都能感到对方手心的汗。
“爵士,有个私人问题。”林承志在门口停下。
“您发明威妥玛拼音,是为了让西方人更好地学习汉语。
那么您认为,东西方文明真的无法和平共处吗?”
威妥玛沉默许久回答:“年轻时我认为可以。
语言是桥梁,文化可以交流。
但现在……我老了,见过太多战争和仇恨。
也许文明就像物种,注定要为生存而竞争。”
“但人类不是野兽。”林承志语气深沉。
“我们有理性,有同情心,有能力创造更美好的世界。
关键是……选择。
选择仇恨还是宽容,选择毁灭还是建设。”
他撑开伞,走入雨中。
黑色的汽车在使馆门口等待,车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光柱。
威妥玛站在门前,看着汽车驶远。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华夏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翻译,京城还由满清统治,洋人在街上横冲直撞,官员卑躬屈膝。
现在,一个华夏人平等地和他谈判,甚至掌握了能威胁帝国的力量。
时代真的变了。
“爵士。”秘书悄声报告,“伦敦回电了。”
“怎么说?”
“首相原则同意停战谈判,但要求绝对保密。
另外……海军部发来密电,在马六甲海峡又发现华夏潜艇活动,击沉了一艘运兵船,船上有一千二百名澳大利亚志愿兵。”
威妥玛头疼的闭上眼睛。
一边是和平的曙光,一边是战争的继续。
而他夹在中间,要做那个可能被后世骂为“卖国贼”的决定。
“给海军部回电: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所有舰船保持防御态势,不得主动挑衅。”
威妥玛疲惫地吩咐。
“另外,我要亲自回伦敦汇报。
这件事……太大了。”
驶回紫禁城的汽车里,林承志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
雨中的城市朦胧而安静,偶尔有电车叮当驶过,街边馄饨摊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
“摄政王,威妥玛会同意吗?”翻译官提问,他是苏菲手下的人,负责记录和评估会谈。
“他会尽力,但伦敦的阻力会很大。”林承志思索着回答。
“特别是光明会渗透了英国高层,他们会不惜一切破坏和谈。”
“那我们……”
“继续施压。”林承志眼神坚定。
“通知李海龙,潜艇部队加大破交力度,避开运兵船和医疗船,只打货运船。
通知杨飞,航空队加强对新加坡的侦察骚扰,不要造成大规模伤亡。
我们要让英国人感到疼,又不至于逼他们拼命。”
林承志想了想补充:“另外,启动‘方舟计划’前期侦察。
派一艘潜艇去南极,不要暴露,只做水文和气象调查。
如果光明会真的在那里建基地,我们需要知道具体位置和防御情况。”
“是。”
千里之外的孟买,疫情正在肆虐。
贫民窟里,尸体来不及掩埋,堆积在街头,乌鸦和野狗在啃食。
一个英国殖民官员捂着口鼻匆匆走过,对着下属咆哮:“加强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必要的话……用机枪!”
贫民窟深处的一间破屋里,一个中国面孔的男人正在给病人注射血清。
李海峰以医疗志愿者的身份潜入印度,实际任务是收集病毒变异样本,并寻找光明会的试验场。
他刚给一个小女孩注射完,女孩的母亲跪下来吻他的脚,用印地语不停地说“谢谢”。
李海峰扶起她,看着女孩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在海防港,他为了任务放弃了救平民。
在这里,他为了救人冒着生命危险。
这算是赎罪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救一个人,夜里梦到那些被烧死的平民时,内心的煎熬会减轻一点点。
窗外传来枪声和惨叫,殖民军队在镇压试图冲破封锁的饥民。
李海峰握紧拳头,又松开了。
他不能暴露,任务更重要。
他取出微型相机,拍摄了病人的症状照片,又采集了血液样本。
这些资料将送回北京,帮助研制更有效的疫苗。
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找到光明会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