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和琉璃瓦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太庙广场上,禁卫军仪仗队肃立如林,深蓝色军服、锃亮钢盔、雪白手套,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广场四周飘扬着赤龙踏星旗,这是华夏联邦的新国旗,赤色底色上一条金龙踏着五颗金星。
观礼台上挤满了人:文武百官、各国使节、社会贤达、战功家属。
更外围是数万市民,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要一睹凯旋仪式的盛况。
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着炒栗子、糖葫芦。
刚印出来的号外报纸,标题醒目:“东瀛大捷!南海大捷!摄政王今日太庙献俘!”
礼炮轰鸣,二十一响。
沉重的太庙大门缓缓打开,林承志身穿黑色元帅礼服走出,肩章上的金星和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耀眼。
他身后跟着晋昌、林永升、冯子材等前线将领,再后面是三百名战功卓着的士兵代表。
士兵们是从各战区选拔的,有些人还带着伤,绷带下是残缺的肢体或毁容的面孔。
人群爆发出欢呼,彩纸和鲜花从观礼台洒下,军乐队奏响《胜利进行曲》。
林承志脸上没有笑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疲惫、麻木,甚至一丝迷茫。
这些人在战场上杀人或看着同伴死去,现在要在这里接受荣耀。
荣耀无法让死者复生,也无法抹平生者的创伤。
仪式按古礼进行:献俘、献捷、祭告祖先。
所谓“献俘”,象征性的十几个东瀛叛军高级军官和英国被俘舰长,真正的战俘大多还在战俘营。
俘虏们被押着走过广场时,人群中响起愤怒的吼叫:“杀了他们!”“为死难同胞报仇!”
一个东瀛军官,是大岛义雄的副官,突然挣脱束缚,用生硬的汉语高喊:“东瀛永不屈服!”然后猛地撞向旁边的石柱,头骨碎裂,当场死亡。
场面一时混乱。
卫兵拖走尸体,血迹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欢呼声戛然而止,广场陷入尴尬的寂静。
林承志走到祭坛前,没有按准备好的演讲稿念,沉默许久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
“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胜利。
但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人群怔住。
“是的,我们收复了失地,击败了敌人,让龙旗飘扬在东京、海防、马六甲。
但我们失去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名将士。
他们是谁?是父亲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林承志转身,指向那些士兵代表。
“看看这些勇士。
他们很多人身上带着伤,心里带着更深的伤。
他们在战场上目睹了人类能对同类做的最可怕的事。
毒气让皮肤溃烂,炮弹把身体炸碎,刺刀捅进胸膛时能听到骨头的断裂声。”
广场上鸦雀无声。
“我常常想,这场战争真的必要吗?”
林承志的声音低沉下来。
“如果二十年前,列强能平等对待中国,如果英国不贩卖鸦片,如果东瀛不觊觎我们的土地,如果……但历史没有如果。”
林承志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们打仗,不是因为好战,而是因为别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时,我们别无选择。
今天,我要说:从现在起,我们要重新选择。”
“选择什么?”人群中有人大喊。
“选择如何对待被我们打败的敌人。”林承志一字一句回复。
“东瀛已经投降,叛军已经剿灭。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报复,不是压迫,而是帮助东瀛人民重建家园,给他们一条活路。
因为压迫只会孕育新的仇恨,仇恨会导致新的战争。”
这番话引起轩然大波。
观礼台上,几个老臣摇头,将领中有人皱眉。
士兵代表里不少人眼神亮了起来,他们厌倦了杀人。
“至于英法……”林承志转向外国使节区,那里坐着英国代办、法国公使、德国特使等人。
“我们愿意和谈,条件是公平的和平,不是城下之盟。
如果你们坚持要打,我们会奉陪到底。
我要提醒诸位: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每一艘沉没的船,每一个死去的士兵,都在削弱人类文明的力量。
真正的敌人……正在阴影中嘲笑我们的愚蠢。”
他说的“真正的敌人”,只有少数人听懂,苏菲、马克西姆,还有各国情报人员。
仪式在复杂的情绪中继续。
授勋环节,林承志亲自为有功将士佩戴勋章。
当他走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军官面前时,停住了。
那是李海峰,他的左腿还没恢复,右臂还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眼神清澈。
“陈少峰少校。”林承志拿起一枚“赤龙勋章”,这是最高军事荣誉。
“你在海防港带队奇袭,重伤不下火线。
我代表国家,感谢你的忠诚和勇敢。”
他俯身要佩戴,李海峰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动作让卫兵紧张起来,林承志示意他们退下。
“摄政王。”李海峰声音沙哑,“我不配这枚勋章。”
“为什么?”
“因为我在海防港……杀了平民。”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一片哗然。
李海峰述说着:“港口爆炸引发大火,蔓延到居民区。
我本可以分兵去救人,但我选择了优先完成任务。
后来……后来清点时,那片街区烧死了至少两百个平民,大多是妇女儿童。”
他的眼泪流下来:“他们不是士兵,只是普通人,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我为了炸毁起重机,放弃了救他们的机会。
这枚勋章……应该给那些在战场上还保持人性的人,不是我。”
林承志沉默片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他把勋章戴在自己胸前。
“那么,这枚勋章我先替你保管。”他看着李海峰。
“等你完成了赎罪,再来找我取。至于如何赎罪……我有个任务给你。”
林承志压低声音:“光明会在东南亚的网络,需要有人去清理。
不是杀人,是救人,救那些被他们当作试验品的人,救那些即将被投放病毒的无辜百姓。
你愿意去吗?这可能比死更艰难。”
陈少峰瞪大眼睛,郑重点头:“我愿意。”
“好。”林承志直起身,对全场宣布。
“陈少峰少校因伤势需要长期疗养,暂时退出作战序列。
但他的功绩,国家永志不忘。”
仪式结束后,林承志没有参加庆功宴,独自走进太庙后殿。
那里没有供奉神主牌位,而是一面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墙,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开战以来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录。
林承志找到最新刻上去的一批名字,手指抚过冰冷的石刻:
杨志华,空军少尉,1901年2月15日于北部湾空战失踪
张大山,陆军上士,1901年2月28日于海南毒气战中阵亡
李秀英,海军护士,1901年2月20日于医疗船被击沉时殉职
......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承志。”艾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正式的深蓝色礼服,胸前佩戴着太平洋总督的徽章,金发挽成发髻,显得端庄优雅。
她走到墙前,看着那些名字:“我父亲昨天来信了。
他说美国国会正在辩论是否要调停战争。
罗斯福总统私下表示,如果战争继续升级,美国可能不得不介入,不是参战,是强制调停。”
“条件是什么?”
“华夏退出东瀛,英法退出琼州,恢复战前状态。”艾丽丝苦笑,“还是老一套,各打五十大板。”
“不可能。”林承志摇摇头,“我们付出了这么多血,不是为了回到原点。”
“我知道。”艾丽丝握住他的手,“但你要做好准备。
如果美国真的介入,德国可能退缩,我们会被孤立。
而且……光明会的威胁越来越近,我们需要集中力量对付他们,而不是和英法纠缠。”
正说着,苏菲匆匆走来,脸色异常凝重:“摄政王,紧急情报。
五小时前,印度孟买爆发不明疫情。
患者高烧、咳血、皮肤出现黑色疱疹,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英国殖民当局已封锁整个城市。”
林承志和艾丽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是‘标记病原体’。”苏菲压低声音。
“光明会动手了,他们想用疫情逼英国撤出亚洲,同时测试武器的实际效果。”
“位置呢?病毒投放点?”
“还在查,肯定在贫民窟。
那里人口密集,卫生条件差,是完美的试验场。”
林承志仿佛看到了孟买街头的惨状:尸体堆积,焚尸炉黑烟滚滚,幸存者在封锁线内等死。
而光明会的科学家,可能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冷静地记录数据:感染率、死亡率、传播速度……
“通知我们在印度的情报网,尽一切可能获取病毒样本。”林承志眼神决绝。
“同时,启动‘捕蝇草行动’第二阶段。
把我们掌握的关于光明会在印度的试验场位置,匿名透露给英国情报部门。
让他们自己去清理门户。”
“但如果英国知道我们也掌握了这些情报……”
“那就摊牌。”林承志早有打算,“告诉英国代办,我们要进行一次私下会晤。
有些事,比国家之间的战争更重要。”
太阳西斜,太庙的影子拉得很长。
墙上的阵亡名单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无数双眼睛在凝视着生者。
战争还未结束,敌人已经变了。
从看得见的战舰和士兵,变成了看不见的病毒和基因。
真正的战场,也从海洋和陆地,转移到了实验室和人的内心。
那天晚上,林承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燃烧的城市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一个人影从火光中走出,是沃格尔博士,穿着白大褂,一尘不染。
“你赢了战役,输了战争。”沃格尔微笑着。
“因为你在为过去打仗,而我们在为未来布局。
等你的士兵老去、死去,我们的‘新人类’将从培养罐中醒来,接管这个被你们毁掉的世界。”
林承志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融化,像蜡烛一样滴落。
惊醒时,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京城的灯火在黑夜中闪烁,像幸存者在绝望中举起的火把。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