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深秋。
关外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枯黄的草叶被卷到半空中,又狠狠砸在城墙上。
长城沿线的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口就已经传来了战马的嘶鸣。
阿济格一身重甲,外披猩红披风,站在喜峰口外的高坡上,冷冷看着前方残破的关墙。
身后,两万八旗铁骑列成整肃的阵形,盔甲在惨淡的秋阳下泛着冷光,刀枪出鞘,杀气压得四周的风声都低了几分。
“大明这长城,今年算是给咱们敞开了。”
阿济格嘴角一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洪承畴带着三边精锐去陕西追流寇,宣大、山西的兵又被调去堵李自成,剩下的都是些老弱残兵。这样的关口,也配叫防线?”
身旁的副将跟着点头,语气亢奋。
“贝勒,早就该进去了。往年还要忌惮山海关、宁远那些钉子,如今关内大乱,正好让咱们进去捞一把。”
“不是捞一把,是捞够本。”阿济格马鞭一指。
“传令下去,破关之后,不必死磕坚城。专挑州县、乡屯、藩王庄堡下手,人口、牲畜、金银、粮食,能带走的全部带走。遇到硬骨头,绕着走;遇到软柿子,往死里捏。”
“遵命!”
号角一响,八旗铁骑像潮水般冲过长城缺口。
果然如阿济格所料,宣大一带的守军早就空了。
精锐被抽去陕西、河南,剩下的卫所兵久不操练,甲仗朽坏,粮饷不足,一听八旗兵到,大多不敢出城迎战,只敢躲在城墙后面乱放几炮。
阿济格也不跟他们耗。
他留下少量人马监视城池,自己带着主力绕城而过,一路横扫。
破州县,劫府库,掠乡野,所过之处,粮车、牛车、羊群、人口队列,越拉越长。
“贝勒,前面就是山西地界了,还要不要继续往南?”
“继续。”阿济格眼睛发亮。
“大明的地方官都像惊弓之鸟,不趁这个时候多抢点,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没这么顺手了。”
他这一路打下来,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各州县官员有的弃印而逃,有的紧闭城门,谁也不敢出城拦截。
八旗兵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短短数日,就劫掠了大量人口、牲畜、财物,声势震动宣大、山西。
阿济格站在一处残破的县衙门前,看着部下把一箱箱金银、一匹匹绸缎、一袋袋粮食往外搬,心里越想越顺。
“早就该这么干了。”他冷笑。
“大明自己把兵都调去打流寇,北边空得像筛子,这不是把东西往咱们手里送吗?”
副将趁机笑道。
“贝勒,听说登莱那边孙元化被朝廷逼反了,孔有德也反了,现在登莱群龙无首,正是混乱的时候。咱们要不要顺道去山东走一圈,把登莱也搅一搅?”
阿济格闻言,眼神立刻转了过去。
“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
登莱是什么地方?是大明北疆的海上门户,也是台湾林墨伸向北方的一根胳膊。
以前孙元化在的时候,他还有点顾忌;现在孙元化下台,登莱内乱,可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好。”阿济格一拍大腿。
“抢完这几处,咱们就去登莱。要是能把登州府也拿下来,烧了他的港口,夺了他的海船,林墨那个海岛小子,以后就别想再往北方伸手。”
“传令,大军转向,直奔山东登莱!”
军令一下,刚刚还在山西、宣大一带纵横的八旗铁骑,立刻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地往登莱地界杀去。
阿济格这一次,不光是为了劫掠,更是想顺手拔掉登莱这颗眼中钉。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这一去,会碰上这辈子少有的硬钉子。
阿济格大军压境的消息,比马蹄声传得还快。
登莱地界,顿时紧张起来。
孙元化挂印离开之后,不少百姓心里确实不安稳,担心官军没人管,担心后金打过来,也担心新旧势力翻脸动刀。
有钱有门路的,已经带着家眷往南边逃难,或者躲去更稳当的州县。
但更多百姓,没地方去,也不想走。
登莱是他们的老家,祖坟在这儿,田地在这儿,房屋在这儿,往哪儿逃?
一开始,大家还在犹豫,不知道该听谁的。直到孔有德派人挨村传话。
“鞑子来了,不抢城池,专抢乡下!城外的粮食、牲口、妇女,都是他们要的!想活命的,赶紧带着家口、粮食、牲口进城!城外不留一粒粮、一根草!”
这话一出来,百姓立刻慌了。
往年后金入关,什么情形,谁没听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其被他们抢光杀光,不如进城死守。
于是,四乡八镇的百姓,拖家带口,推着小车,牵着牲口,背着粮食,纷纷往登州城里搬。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要么埋了,要么烧了,要么填了水井,就是不留给鞑子。
几天工夫,登州城外的村落,就空了大半。
村子空了,粮场空了,菜园空了,连路边的柴草都被百姓搬得干干净净。官道上冷冷清清,别说人,连狗都少见。
这种情形,本来不是谁刻意安排的,却意外形成了坚壁清野。
等阿济格带着大军赶到登莱地界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贝勒,不对啊。”前锋参领打马回来,脸色奇怪。
“这一路过来,村子都空了,粮食没了,牲口也没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阿济格皱眉:“什么意思?”
“像是百姓全躲进城里去了。城外啥都没剩下,咱们想抢,都没地方抢。”
阿济格脸色一沉。
他最烦这种情况。
八旗骑兵靠的就是来去如风,靠的就是沿途劫掠补给。
要是百姓都躲进城,城外坚壁清野,这仗就没法打了。
“躲进城里又如何?”阿济格冷冷道。
“本贝勒倒要看看,登州城能撑多久。传令,兵临城下,先把周围几处小寨子扫了,再逼他们出城决战!”
大军开到登州城下,阿济格勒马一看,心里又凉了几分。
登州城比他想象的更稳。
城头旌旗整齐,守军肃立,城墙上炮位分明,一个个黑黝黝的炮口对着城外,看着就不好惹。
城外则是一片死寂,百姓早把能带走的东西搬光了,根本抢不到多少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