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不远处坐着的宗主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终是忍不住捻着须笑出了声：“看来穆长老还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是，这样有趣的小朋友，平日里可真是难得一见。”
穆凌尘闻言微微颔首，面上那层薄红还未完全褪去，语气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低声道：“让宗主见笑了。”
宗主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不见笑，不见笑，倒是有几分羡慕。”
场中沈竹的比试已经开始了。李莲花靠在穆凌尘肩上，目光落在那座石台上，看沈竹横剑迎敌的姿态倒也还算有模有样，只是偶尔招式中露出几处破绽，显然灵力运转尚不够圆熟。
李莲花瞧了片刻，侧过头在穆凌尘耳边轻声点评了几句，穆凌尘便微微点头，偶尔低声应上一句，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处，像两只挨着取暖的雀鸟。
暮色渐渐从远山的轮廓里浸染开来，将整片观礼台笼进一层柔软的金辉里。比试台上的灵光起落明灭，看台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胜了便有人败了，有人欢呼便有人垂首。
这些都是宗门大比上再寻常不过的光景。只是在那一片热闹之中，有一处角落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靠在一处，偶尔说几句旁人听不见的话，偶尔谁的手被谁握住了就不肯松开。
等到沈竹那场比试结束，天色已有了几分将暗未暗的意味。李莲花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已比方才顺畅了许多，穆凌尘的丹丸确实效用不凡。他侧头看了穆凌尘一眼，将人从座位上拉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好了，看完了，走吧。”
穆凌尘被他拽起来，却不急着动，先抬手理了理他被方才那场爆炸蹭乱的衣领，又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替他别到耳后，做完了这些才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从观礼台上走下去，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莲花走了几步又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穆凌尘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又开始泛红，抬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李莲花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笑声低低地落进暮色里，散在晚风之中。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缕绯金沉入了山脊。夜色缓缓铺展开来，将整座宗门笼罩进温柔的暗色里。两人的身影转过回廊的拐角，往住处那边去了，脚步不紧不慢，偶尔袖摆擦过袖摆，偶尔指腹勾住指腹，融进暮色之中，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坐在看台上的殷无邪一直目送着那两道身影穿过回廊拐角，直到连袖摆的末梢都消失在暮色深处，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方才还闲适地扇动着的扇面此刻正无声无息地从边缘碎裂开来，先是细如发丝的裂纹从骨节处蔓延出去，随即整面扇子化作齑粉，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被晚风一卷便散得干干净净。殷无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残留的粉末，面上仍旧挂着那副温润得体的笑，只是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落落的一片。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喧闹的看台，有人还在为方才那场比试议论不休，有人正忙着搀扶受伤的弟子离场，不远处几个年轻的修士凑在一处比划着方才看到的剑招，兴致勃勃的模样与周遭的暮色格格不入。殷无邪觉得无趣得紧，仿佛满场的热闹都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热闹是别人的，他连伸手去够的兴致都生不出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正欲转身离开，旁边却有人叫住了他。
宗主观礼台上的坐席与他隔了两排，此刻正侧过头来，面上带着一贯和蔼的笑意，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的茶可还合口：“殷公子不多坐会儿了？马上就是你门下修士的比试了，下一场应当快了吧。”
殷无邪脚步一顿，回身拱了拱手，动作幅度不大却极尽礼数，神色从容不迫，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唉，世伯见谅，在下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了。”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听不出任何不妥，仿佛当真只是身子乏了想早些歇息。宗主瞧了他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摆了摆手说了句“那便去吧，改日得空了再叙”便又将目光转回了场中。
殷无邪转身离去，步履不疾不徐，背影消失在观礼台侧方的甬道里，很快就没人注意到他了。晚风从甬道口灌进去，卷起他衣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那柄扇子的残粉早已散尽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另一头，李莲花同穆凌尘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檐下的灯笼还没点，院门推开时只有屋内透出来的一线昏黄烛光，照着两人并肩而入的影子。
李莲花脚步轻快，一路走一路解着外袍的系带，嘴里还闲不住地念叨着什么“沈竹今日最后那招要是再快半息就好了”“回头得跟他说说灵力运转的路子”之类的话。穆凌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手指却一直虚虚地笼在李莲花肘侧，防着他哪一步走急了牵扯到伤处。
两人没有在厅堂停留，径直穿过回廊往丹房的方向走去。李莲花推开门，丹房内暖意扑面而来，炉鼎里的炭火尚未燃尽，隐约散着几缕安神草的药气，角落里堆着几只青瓷药瓶和一卷摊开的旧丹方，桌面上还搁着半盏凉的茶。穆凌尘跟进来后反手将门合上，示意李莲花在蒲团上坐下。
李莲花褪了外袍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转身盘膝坐下，姿态随性得很，双肩微微松着，像是准备打盹的模样。穆凌尘也在他身后的蒲团上落座，手掌隔着中衣抵在他后背心口的位置，指尖微收，一缕清润的仙力便从掌心送了出去，顺着李莲花的脊中经脉缓缓游走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