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来说,及第进士会有短则半个月,长则三四个月,乃至小半年的假期。
至于到底有多久,得视老家远近而定。
没错,这段假期是让进士们回老家省亲祭祖,敬告列祖列宗后辈得中进士,祖坟可以冒青烟了。
但许空山那天捏着圣旨,颤颤问宣旨的小太监,他有几天假时,小太监笑着一甩拂尘:
“许大人真会说笑,圣旨上可写明了,要大人即刻到工部待命呢。大人得陛下看重,真真是八百年都修不来的福气~”
也就是说,他期盼已久的假期没了,也别想回什么潭州,和先生、昔日同窗好友吹牛皮聚个餐,顺带接爹娘来京城。
许空山这天一大早吃完辣椒炒蛋馅的包子,穿好随圣旨送来的官袍后,一步三晃出了门,赶往工部。
……这还是他第一天上值,不用卯时就得出现在宫中,恭敬上朝。
三日后,他就得起得比上学时的六点还早,说不定得四点就醒,骑马、驾车前往宫门口。
除了他,今科一甲三人都被直接授官,状元和榜眼前几日便回了老家祭祖。
独独万玉寻了一天空闲,到城外庄子上拜过种着地的祖母本人,和祖父的牌位,便被一封圣旨,调去礼部。
同样要求即日起入职。
新科进士向来都是被派去翰林院,偶尔也会分御史台几个,但工部和礼部这两个地方尤其少见。
许空山走到工部衙内,一路上不停被人瞅来瞅去,跟看猴子似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官袍没穿对,嘴角黏辣椒籽,或官帽戴反了。
不动声色整理一番后,发看他的人更多了。
许空山纳闷,却没多问,找到工部郎中,也就是清吏司的主官,管着整个清吏司和直系下属,工部员外郎、工部主事。
他这个工部主事,则算清吏司的专员。
至于工部主事到底要管哪些方面的事,许空山有些印象,但不清楚本朝和历史书上是否一样。
这种容易犯忌讳的事情,他不用人提醒,都得仔细问过一遍才行。
工部郎中熊雨是个黑瘦干练的,一见了许空山也不多话,带他来到某一处厢房,也就是许空山的‘办公室’。
工部主事拢共四位,许空山和其中一位,共用一处办事的厢房。
熊工部郎中给他介绍了一下另一位同僚:
“这位是营缮司主事曹安,曹主事,这位便是今科二甲第七的许空山许大人。”
许空山连忙摆手,称不敢不敢。
曹安沉默扫过许空山,看他一身肌肉,险些将官袍撑破,拱手笑道:
“……许大人真是年轻,有本事啊。”
许空山察觉到这两老头的视线老是扫过他全身,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拱手回以一礼:
“曹大人谬赞,承蒙陛下厚爱,许某惶恐不已……”
简单寒暄过后,许空山也知道了他这个虞衡司主事的职责范围,负责矿物开发、冶炼及兵器生产等等。
许空山暗暗松口气,这活好,好糊弄。
熊工部郎中简短说了几句话后,踱步快速离开,留下许空山和曹安面面相觑。
曹安视线再一次扫过许空山的胸前,克制不住地问:
“许大人,不如,我替你禀了上官,给你换一身官袍?”
许空山瞬间警惕,来了来了,给新人的下马威来了。
换一身官袍,不就是说他不配当这个主事,滚下去当个小官吗?
他笑容一淡,看向曹安:
“曹大人说笑了,官袍都穿在了身上,又怎可轻易更换?”
曹安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再止,到底没有多话。
其实他本来存了几分故意为难的心思,谁让整个工部几个主事里,就数虞衡司最得陛下看重?
管着军器制造呢!
新帝登基短短一年里,朝中上至首辅,下到九品小官,都能看出这位陛下和先帝大不同。
新帝锐意进取,锋芒毕露,只会更加重视兵器冶炼和生产。
大好的官途,偏生被个二十来岁的进士夺了去,换谁都心中不甘。
然而……
曹安望望坐下时手臂肌肉更加明显的许空山,决定不再为难年轻人。
年轻人性子急,莽撞起来更莽撞,万一动起手来……他这把四十来岁的老骨头,可得吃亏了。
许空山一整天,一半时间学习上朝时的各种礼节和规矩等等,另一半时间都在接管上一任主事留下的卷宗,忙到脑袋都晕了。
不是……佩刀统一打长一寸,这种事情还得拿文言文写八百字,呈给工部侍郎,工部侍郎再和尚书商量过后,递到陛下面前?
这合理吗?
时间一到,许空山疲累地下了值,径直来到陈瑜家里。
陈瑜可比他要轻松,骑着马溜达溜达回家,看到他时并不惊讶:
“第一天入值,如何?”
许空山憋了一肚子话,不好站他家门口说,抬脚进了门:
“进来再说。”
陈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小厮:“……这是我家。”
许空山小心翼翼坐下:“那咋了?你也算我半个先生,古话说的好……”
陈瑜抬手:“你别说了,有事赶紧的,我还得和季虹探讨《西游》新新编的剧情呢。”
他和季虹一致认为,三打白骨精这段太憋屈,得改,得大改特改!
许空山心说写同人的风,还是吹到了古代,他只好长话短说:
“我是来问问上朝可有什么不能犯的忌讳或规矩……”
陈瑜琢磨了下:“该说的,工部都会和你说说,我只说一点。”
许空山打起精神,灼灼看他。
陈瑜仰头望天:“谁骂你,你骂谁;谁揍你,你揍谁;没人招惹你,就老实站在原地;被打架的牵连到,记得反抗时别用力过度。”
语重心长提醒过后,陈瑜将许空山轰出了门。
许空山茫然盯着紧闭的陈家大门:“……”
他长叹一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小院,还没来得及提气骂溪儿两句,就听一道又一道呜呜声响起:
“不能吃辣了不能吃辣了,我今天蹲了七次坑,都快拉虚脱了。”
许空山寻声望去,就见溪儿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把称猪用的那种大秤,正称着小七:
“你今天跟我到京郊南、京郊北、京郊东、京郊西走了一趟,吃了三顿饭,足足瘦了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