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公告栏挂着一张春节值班表，红纸黑字，把春节期间安排得妥妥当当。
巴省长召开春节期间第一个会议。
小会议室走廊，马维民端着保温杯，凑在外资处处长耳边。
“过年了，搞这么大阵仗。”他拧开杯盖吹了口气，“待会儿我先把外资感受这条线铺出去，能缓一缓是一缓。”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巴泰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马厅长，进来谈。”
马维民的笑卡在嘴角，保温杯盖忘了拧。
……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曹锐面前放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
人民银行海东省分行支付结算处处长坐在他旁边，隔壁就是省外汇管理局资本项目处副处长
靠门的位置，多了一张生面孔，桌牌上写着省仓储物流监管部门。
马维民扫了一圈座位牌，端杯子的手顿住。
仓储监管，也上桌了。
巴泰华最后落座，没寒暄。
“今天不是拜年会。”他开门见山，“谁也别拿过年当挡箭牌，开口闭口外资信心的，先把证据看完再说话。”
一句话，把马维民备好的开场白堵死在嗓子眼。
周言第一个翻开简报。
“除夕前十天，侯官港冷链货物通关量，同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九。”他声音平稳，“恒晟两票不含保证金条款的合规货，前天已经正常出关。本地八家物流企业，没有一家滞港。”
他合上简报，看向马维民那边。
“侯官查的是违规收费，不查企业身份。门，一直开着。”
马维民清了清嗓子，接过话。
“周市长这数据漂亮。”他笑了笑，“不过三号库那批东西，是企业十几年的历史资料。节前这么大动静封存，港商心里难免打鼓。能不能,先让南桥自己清一清，列个清单报上来？”
台阶递得体面。
会议室里没人接。
曹锐拉开牛皮纸袋。
“马厅长说企业自查。”他把一沓照片推到桌面中央，“那我先把昨晚三号库的现场，摆一摆。”
“我们到的时候，门上已经有人抢先贴了封条，理由是春节盘点。”
“当晚八点十五，南桥行政主管签字领走备用钥匙，理由栏写的是虫害消杀前资料归拢。”
他手指点了点，图片里的那辆没开灯的厢式货车。
“七个纸箱，外面写着旧办公用品，连夜往北郊废品站拉，加急费给的是平时一倍。”
他一张一张往外抽，复印件，南桥到金桐的过桥平账残页。
所有照片能铺半张桌子。
曹锐合上纸袋，看着马维民。
“不是我们要扩大。”他顿了顿，“是对方连夜搬东西。”
马维民端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人民银行那位处长推了推眼镜，翻开一份开户要素对照表。
“我接一句。”
“诚安在侯官城商行开户，申报用途是商务咨询服务。可账上进来的，是冷链保证金代收，用途和实际经营对不上，这是尽调里的硬伤。”
“开户行的尽职调查责任，人民银行有权依法倒查。这个账户，建议立即止付，限期调取全部交易明细、开户影像、客户经理访谈记录。”
马维民的喉结动了动，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外管局副处长这时合上文件夹。
“保证金按月结转成服务费，再以咨询费、设备费的名头往外走。”他冷哼了一声，“只要资金可能出境，贸易背景的真实性就必须查。”
“南桥、诚安、恒晟这三家的服务费、咨询费、设备费，建议进真实性审核关注名单，一旦查实虚构贸易背景套汇，依法移送。”
这话落地，会议室静了静。
进了那张名单，每一笔跨境的钱都要逐笔过审。
马维民的脸绷不住了。
“各位说得在理。”他放低声音，“但能不能给企业一个自行整改的机会？暂停业务力度太大，传出去不好听。”
靠窗的位置，宿国强放下茶杯，笑眯眯地开了口。
“马厅长这想法挺好。”
马维民心里刚冒出一点希望。
宿国强续了一句，还是笑着。
“那就麻烦厅长写个意见，整改期间要是账上的钱被转走了，由哪个部门去追，哪位同志担后果，写清楚就成。”
马维民已经抽出来的笔，悬在白纸上方。
笔尖晃了三下，没敢落墨。
巴泰华看向一直没出声的许天。
“许天，侯官什么态度？”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早凉透的茶，放下。
“侯官只有两条。”
“港口不能停，证据不能丢。”
他停了一下。
“前一条是民生，后一条是规矩。”
没抢功，也没把话说满。
巴泰华盯着他看了两秒，提笔。
“研判会的意见，我归纳。”
钢笔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落下。
侯官港春节保供照常，合规货物一票不许压，谁设卡查谁。
榕州海联三号库，连同标签上那个b7副库，由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依法封存搜查，仓储监管部门现场配合，任何人不得清场，不得动一张纸。
诚安保证金账户由人民银行协调开户行止付，倒查开户尽调和全部交易明细。
省外汇管理局对南桥、诚安、恒晟涉外服务贸易真实性予以关注。
省商务厅暂停南桥、诚安参与侯官保证金、代理收费、实训类业务的指导推荐，省纪委同步核查省直部门有没有口头干预开户和收费。
五行写完，巴泰华合上本子。
“纪要当场打印，参会单位负责人现场确认文字，签名。”
记录员起身去打印。
曹锐忽然补了一句:“省长，三号库那张残页上，还提到蓝港的账，蓝港不在海东境内，这条线，恐怕要往省外报。”
巴泰华笔尖一停，“先封b7，账本拿到手再说蓝港。”
马维民攥着那支始终没落下的笔。
纪要传到手上时，他盯着“b7副库”四个字，半天没动。
签名那一刻，手在抖。
宿国强在旁边笑呵呵补了一句:“白纸黑字，最稳当。”
许天没再开口。
散会，他起身跟巴泰华点了下头，没多留。
走廊里，周言追上来，小声说道:“许书记，央行外管这两路，怎么就……”
许天脚步没停，“该来的。”
……
海东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秘书把纪要摘要放到章文韬案头时，手心全是汗。
章文韬一页一页翻，目光停在参会单位那一栏，这次比上次多了一个省仓储物流监管部门。
他抬起头，看向秘书，问道：“仓储监管，谁让它上桌的？”
秘书站得笔直，嘴巴张了张，答不上来。
章文韬把纸往桌上一搁，盯着那行新增的单位名，半晌没说话。
他闭了闭眼，刚把那口火压下去。
秘书则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又递了过去。
“书记，还有一件事，南桥总经理梁子平，已经向省商务厅递交了情况说明。”
章文韬接过纸，看了眼里面的内容。
“他把全部责任，推给了梁启诚个人。”秘书声音发紧，“还要求省里，保护港资主体的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