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六楼小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八个茶杯,热气袅袅。
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九点整,窗外的省城灰蒙蒙的。
省商务厅副厅长马维民坐在左侧第一位,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来回三次。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总队长曹锐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省纪委书记宿国强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清茶,笑眯眯的。
巴泰华最后进来,秘书替他拉开椅子。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许天身上停了半秒,落座。
“开始吧。”巴泰华没寒暄,开门见山。
马维民第一个发言,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研判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春节保供。”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侯官港是全省重整试点,现在港资企业信心不稳,恒晟的冷链货源随时改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历史旧案不宜扩大化,否则影响的不单是一个侯官,是全省的外资信心!”
他看向许天和周言的方向,语气加重了几分。
“查案可以,但别把灶台砸了。锅还在火上呢。”
话说得漂亮,一顶“大局”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了过来。
周言没等许天开口,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表,啪地拍在桌面上。
“马厅长,侯官的灶台好得很,不劳您操心。”
他翻开第一页,数据一条条念出来,声音冷硬。
“春节前十五天,侯官港进出港集装箱总量同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二。”
“本地八家物流企业全部正常运行,无一家停工停产,东山开发区电子元器件四个柜,已按期进港。”
他翻到第二页。
“恒晟的货源,我们从未关过门。”
“侯官港的公开评估通道始终敞开,南桥违法调查没影响任何一单合法货物的通关!”
周言合上报表,看着马维民。
“马厅长,您说的灶台,我们不但没砸,火还烧得比去年旺。”
马维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表情上有些挂不住。
这时曹锐开口,说道:“关于榕州金桐码头2003年保函项目的调档情况,我简要汇报。”
曹锐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份报告。
“经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现场调取,金桐码头保函项目的审计底稿、传真登记本、内部审批流转单中,多处出现同一备注关键词。”
“同时,侯官海桥单证筹备组使用的备案印章与2003年涉案担保公司骑缝章,经初步文检比对,存在明显同源风险。”
他合上报告,用词极其克制。
“需进一步核查原始财务账册,方可形成正式结论。”
马维民到底是身居高位,敏锐抓住了最后那句话。
“曹总说是风险,”马维民扭头看向巴泰华,“省长,风险是可以管控的,但不能因为一个风险就把整条外资合作链全掐断,这样做,跟因噎废食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没人接话,各有各的想法。
许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马厅长说得好。”
马维民一愣,没想到许天会先肯定自己。
许天继续说道,语气随和,“风险的确不等于事实,我完全同意,所以我们今天不要求省里定性,也不要求省里立案。”
他看着马维民,笑意不变。
“我只想请教马厅长一个问题。”
“这个风险,由谁负责看住?”
话音刚落,马维民的嘴张开又合上,没接住。
许天没给他喘息的时间,转头看向方得志。
“老方,把材料递上来。”
方得志从公文包里取出四份材料,逐一摆在长桌中央。
“第一份,侯官实训学生个人资料泄露证据目录。”
“二十七名学生,身份证复印件被裁切备注后用于非法开户,铁证。”
“第二份,海桥单证筹备组备案印章与闽海联合担保2003年骑缝章的初步文检意见。”
“省公安厅刑科所出具,高度同源。”
“第三份,金桐码头2003年保函项目沈总备注出现频次及对应资金节点对照表。”
“三次出现,对应放款、展期、保证金划转三个关键动作。”
“第四份。”方得志在最后一份材料上点了点,推到桌面正中。
“SSK传真交叉索引表。”
“2003年7月,金桐码头接收SSK发来的保函展期确认传真。”
“2005年1月,南桥梁启诚在侯官宾馆向同一SSK区号发送三页传真。”
“时隔两年,同一缩写,同一条线。”
四份材料摆在桌上,白纸黑字,许天看着马维民,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
“基于以上材料,侯官请求确认三件事。”
“一是,是否同意由省公安厅经侦牵头,调取金桐保函项目原始财务账册?”
“二是,是否同意封存闽海联合担保相关原件,防止证据灭失?”
“三是,是否同意暂停南桥商务参与侯官实训类业务,直至调查结束?”
三个问题,三把刀,分别架在三个脖子上。
马维民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答应,等于承认南桥有问题,省商务厅之前替南桥说话的立场全得推翻。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四份材料,又看了一眼曹锐。
“这个……”马维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拖了几秒,“我看可以会后再研究,毕竟涉及跨市协查,程序上……”
“会后研究当然可以。”许天笑着点头,语气诚恳。
不过,他顿了一下。
“但请省商务厅出一份书面意见,说明不同意暂停南桥实训业务的法律依据和责任主体。”
马维民拧保温杯盖的手停住了,许天这打补丁的能力绝了。
今天你不签字同意暂停,明天南桥再出事,这份书面意见就是你马维民的墓志铭!
会议室里宿国强在靠窗的位置,端着茶杯,笑呵呵地开了口。
“马厅长不用紧张嘛,纪委这边啊,不怕不同意见。”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只怕口头意见。”
最后这句话是笑着说的。
马维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宿国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今天敢口头反对,明天纪委就敢口头请你喝茶。
巴泰华一直没说话,从头到尾就坐在那里听。
这时他拿起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
“研判会的意见,我归纳四条。”
全场屏息。
“第一,侯官港春节运行不得受任何影响,已有数据证明港口运转正常,各方不得以保供为名施加非正常压力。”
“第二,金桐码头2003年保函项目原始财务账册,由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牵头调取,侯官方面配合。”
“第三,省纪委同步对省内港口试点项目历史资金监管进行外围核查。”
“第四,省商务厅不得以外资名义干预基层依法监管。”
四条说完,巴泰华合上笔记本,看向记录员。
“会议纪要当场形成,所有参会单位负责人现场确认文字,签名盖章。”
马维民的脸白了一瞬,但在巴泰华的目光下,咬着牙没敢吭声。
许天看着记录员飞速打印出来的纪要文本,嘴角微牵了一下。
他转头对方得志低声说了一句:“每个人签完,复印一份,我们自己留底。”
方得志点头,眼神里全是了然。
记录员起身去打印纪要的空当,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马维民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指腹在“暂停南桥商务参与侯官实训类业务”那一行上反复摩挲,像想从字缝里抠出一个回旋余地。
曹锐忽然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半寸,小声说道:“马厅长,有一点我补充说明。”
马维民抬头,勉强笑了笑:“曹队请讲。”
曹锐看着他,语气依旧克制:“经侦目前只讲证据风险,不讲政治判断。但学生资料被裁切备注后用于开户,这已经不能算是商业纠纷和营商环境问题。”
他顿了顿,“这属于刑事风险。”
会议室里几个人目光同时落到马维民脸上。
马维民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方得志顺势打开笔记本,接话说道:“侯官市纪委这边,也会同步登记今天会上各单位意见。支持调查的,登记支持,有不同意见的,也登记不同意见。”
他说得很老实,让在坐各位感受不到半点被逼的味道。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紧。
宿国强笑眯眯地看了方得志一眼,随口夸了一句:“小方这个习惯不错,凡事留痕,省得以后说不清。”
马维民端起保温杯,杯口碰到嘴边,却怎么也喝不进去。
邹奇胜坐在角落里,眼皮跳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来听一听,可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今天这张桌子说是来讨论南桥的,其实是给所有人划线的。
谁站在线外,谁就得留下名字。
许天始终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周言侧过脸,压低声音道:“许书记,省厅要是会后再绕?”
许天只轻声回了一句:“所以才让他们签字。”
周言心里一震,随即不再多问。
纪要传到每个人手上,签名的时候,邹奇胜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他看着马维民哆哆嗦嗦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看着曹锐和宿国强干脆利落地落笔,最后把笔尖落在自己那一栏。
他是被特邀进来的,意思很明显。
签完,邹奇胜合上笔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一直没松开那支笔。
……
会议散场,走廊里,各路人马分头离开。
许天走在最后面,周言凑过来,压低声音:“许书记,这次算是把省里的门彻底撬开了。”
许天没回头,只说了句:“门开了,路还长。”
省政府大楼外,北风灌进停车场。
邹奇胜钻进那辆奥迪的后座,刚把车门带上,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书记。
邹奇胜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章文韬沙哑的声音,只有一句话。
“谁同意封金桐账册的?”
邹奇胜看着手里那份会议纪要,苦笑道:“书记,这次是没人敢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