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州,金桐码头管理公司档案室。
经侦干部看到“沈总确认”四个字时,没继续往下翻,把保函合同轻轻放回档案盒原位,转头对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
“拍照,编号,做调取笔录。”
同事二话不说,掏出相机对准那页纸,快门连按三下。
调取笔录的格式是现成的,经侦干部趴在柜子旁边的折叠桌上,开始工作。
笔录刚写完,档案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柏年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那副惯用的体面笑容。
但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经侦干部手里那份笔录。
“几位同志辛苦了。”许柏年走进来,语气温和,“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档案了,很多内容已经过了保存期限,参考价值不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档案盒上。
“那个沈总,当年只是港方的一个联系人,日常对接业务的,不具备法律意义。我建议各位不要扩大化,免得影响金桐码头目前的正常运营。”
话说得滴水不漏。
“啪。”
一只大手按住了档案盒的盖子。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总队长曹锐在他还没说完就已经站到了柜子旁边。
他身高一米八出头,有少量白发,一张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许总。”曹锐开口就是明事理,“省公安厅只是依法调档,不定性,不扩大。”
他看着许柏年,语气依旧公事公办。
“但任何人不得干预依法调取。”
许柏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曹锐不再看他,转身对档案管理员老孟说道:“把省厅的协查函拿出来,请金桐码头管理公司出具一份档案调取配合说明。”
他瞥了许柏年一眼:“许总是副总经理,有权签字吧?”
许柏年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孙国良站在档案室角落里,眼珠子死盯着许柏年握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孙国良嘴巴张了张,刚想上前追问,曹锐的余光扫过来,摇了一下头。
孙国良咬住了牙,退回原位。
……
十分钟后,档案室外的走廊里。
孙国良拨通了许天的电话。
“许书记,金桐保函原件上出现了沈总确认四个字,蓝色圆珠笔手写,许柏年来了,想拦,被曹总顶了回去。”
电话那头,许天听完问道:“除了这四个字,还有没有能让纸和纸互相作证的东西?”
孙国良一愣。
许天没等他回答,连续说道。
“第一,调审计底稿。”
“保函项目涉及资金往来,必然有第三方审计或内部审计的工作底稿,看看经办人在底稿上写了什么。”
“第二,调传真登记本。”
“2003年的通讯以传真为主,金桐码头的传真室一定有收发登记,查接收方号码和内容摘要。”
“第三,调保函审批流转单。”
“一笔担保金放出去,内部必须逐级审签,流转单上谁批的、谁签的、谁说可以放款的,全都有痕迹。”
“第四,调金桐码头董事会会议纪要。”
“保函项目立项和展期,董事会上肯定会讨论过。纪要里有没有沈总这两个字,一查便知。”
许天停了一下。
“老孙,先问沈总在哪些纸上出现过。”
孙国良后背一阵发麻,脑子里一下子豁亮了。
不查人,查纸。
每一张纸上的“沈总”都是一个钉子。
一颗钉不死人,但如果十几张纸上都出现同一个名字,那就是一条铁链。
“明白!”
……
档案室里,老孟被叫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六十出头的小老头,在金桐码头干了一辈子档案管理,从来没见过省厅的人来翻柜子。
“审计底稿……”老孟吞吞吐吐,眼珠子转了两圈,“那个不在这间屋,在财务楼的旧库房里。”
曹锐看着他:“钥匙呢?”
“钥匙在财务处保管。”老孟搓着手,“得找财务处长签字才能开。”
曹锐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抽出省厅协查函的副本,递到许柏年面前。
“许总,麻烦通知财务处,现在就开门。”
许柏年盯着那份协查函,上面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红章大得晃眼。
他嘴角抽了两下,终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
傍晚五点四十。
财务楼旧库房的铁锁被撬开,库房里堆满了纸箱和档案袋,灰尘厚得呛人。
角落里还有老鼠啃过的痕迹。
经侦干部戴着手套,逐箱翻找。
第七个纸箱,编号Kt-2003-cw-04。
审计底稿的A4纸已经泛黄,表格线已经褪色,但手写的字迹依然清晰。
第一处出现在底稿第十二页,付款凭证附注栏。
经办人用黑色签字笔写道:【沈总确认后放款,金额230万。】
第二处,底稿第十九页,保函展期审批备忘。
同一个经办人的笔迹:【沈总同意保函展期三个月,利率不变。】
第三处,底稿第二十六页,资金调拨说明。
换了一个人的笔迹,但内容更直接:【沈总传真回复,同意第二批保证金划转至闽海联合担保备付账户。】
三处备注,分布在不同的业务节点。
曹锐蹲在纸箱旁边,一页一页地翻完,脸上没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看向孙国良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国良把三页底稿全部拍照,当场用手机发给了李志向。
十五分钟后,李志向的电话回过来。
“这些备注不是正式的财务审批用语。”
李志向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补足了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正规的审批流程,用的是经某某批准或者依据第几号决议,这种格式。”
他顿了一下。
“这种写法,只有一种可能。”
“经办人在记录实际控制人的口头指令。”
“沈总本人不在流程里,但他是拍板的人。”
孙国良捏着手机,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总不在审批链上,却出现在每一个关键的资金节点。
这意味着整个金桐保函项目,表面上是闽海联合担保在操作,实际上在背后遥控放款、展期、划转的,始终是同一个人。
一个被称为“沈总”的人。
……
方得志在侯官市纪委办公室收到扫描件后,炮制了一份表格。
标题:《金桐码头2003年保函项目“沈总”备注出现频次及对应资金节点对照表》。
三次出现,三个资金动作。
放款230万,展期三个月,保证金划转至闽海备付账户。
他用红笔在每一个时间节点旁边画了圈,然后把表格传真给了许天。
……
晚上九点,旧库房。
经侦干部翻到了最后一个纸箱,里面是一本硬壳封面的登记簿。
《金桐码头传真收发登记本(2003年度)》。
曹锐亲自翻开,一页一页地找。
2003年7月14日那一栏,经办人依旧用蓝色圆珠笔书写内容,其中最关键的是后面的那几行。
【对方单位缩写:SSK】
【页数:5页】
【内容摘要:保函展期确认】
孙国良盯着那三个字母,只觉得头皮发麻。
梁启诚在侯官宾馆发传真,接收方是SSK。
2003年金桐码头收到的传真,发送方也是SSK。
两年前的榕州,和两年后的侯官。
同一个缩写,同一条线,同一只手。
曹锐合上登记本,抬头看了孙国良一眼。
这位老经侦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是在是确认某件事情。
“孙局。”曹锐站起来,“回去告诉许书记,省厅的门,已经开了。”
孙国良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想起许天的吩咐,随即有乖乖闭上嘴把。
他不再犹豫掏出手机,拨通许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许书记,传真登记本找到了。2003年7月,金桐码头接收过SSK发来的五页传真,内容摘要是保函展期确认。”
电话那头,这次沉默了很久。
许天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不容置疑。
“老孙,这五页传真的原件,在不在登记本对应的存档里?”
孙国良愣了一下,猛然转头看向老孟。
老孟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嘴唇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传真原件……2004年底,有人来清理过一批旧件。”
“谁?”
老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许总让清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