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西城那边鸡飞狗跳,狼狈百出的闹剧,芷心堂这边一派安稳顺遂。
义诊秩序井然,百姓安分守礼,无人寻衅滋事,更无同行医者眼红生事上门挑衅。
堂中众人各司其职,忙碌奔走,虽辛苦劳碌,却皆是心怀仁善甘之如饴。
对面茶楼雅间,清风穿窗,帘幔轻晃。
慕九渊慵懒倚在窗边,玄色广袖随意落于栏上,周身常年覆着的凛冽寒气尽数敛尽。
他征战沙场多年,浮沉朝堂,眼中只有山河风雪和权谋算计,从未为何人驻足停留。
可此时那双冷寂深邃,俯瞰天下的墨眸,自始至终牢牢锁着楼下那道素白纤细的身影,寸步未移。
楼下人声喧嚣,人群熙攘,人人只见义诊安稳太子贤德,唯有他居高临下,将她所有温柔,玲珑心机,暗藏锋芒尽收眼底。
看着她躬身忙碌,对待贫苦病患温柔耐心,悲悯纯粹,没有丝毫的做作。
亦看着她心思敏捷,步步筹谋,悄无声息布局,斩断仇人想借她善举为自己造势。
世人都知林白芷外表清冷,性子淡漠疏离,唯有他知道,她爱恨分明 ,有温柔的时候,也有凌厉的时候,她可以纯善也可以狡黠。
这般刚柔并济,鲜活通透的模样,直直撞碎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让他冷硬多年的胸腔,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滚烫温柔。
病患们称颂储君贤名,可在他眼底,所有风骨、聪慧、荣光,应该只属于林白芷一人。
慕九渊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罕见的纵容弧度,眸底翻涌着外人窥探不得的深情与偏执宠溺。
世间纷扰繁杂,人心阴诡叵测。
她尽管随心所欲,快意布局,无论行善济世,亦或是狡黠制敌,他皆偏爱纵容。
世间人不可欺她、乱她、毁她筹谋,他坐镇高楼,默默为她兜底,护她前路顺遂,步步生光。
思绪落定,他依旧静静凝望着她,时不时遣流星,风行二人送热茶、点心下去,源源不断往林白芷身边送。
周到细致,从不间断。
林白芷身边的李嬷嬷与王嬷嬷,守在她身侧,准备随时伺候。
可哪里有给她二人动手的机会,总是有人恰到时机,赶来送茶送水。
有人把她们的活都抢着干了,李嬷嬷与王嬷嬷两手空空,全程插不上半点活,两人私下对视几眼,暗自焦急嘀咕:这到底是哪位大人物?这般体贴殷勤,倒把咱们贴身伺候的活儿,全给抢光了!
堂前每个人都在忙碌,唯独二楼休息室的太子最为清闲无事。
昨日尝到万民称颂的甜头,今日他索性懒得下楼操劳,为打发枯燥时光,特意让人请来了沈耀文,陪他在楼上品茶对弈,消磨时日。
林白芷冷眼瞧着,心中暗自警惕。
她深知林千雅、林芊雪二人贼心不死,定然还会想方设法前来引诱太子前往西城,借太子身份撑场面、洗白名声。
为绝后患,林白芷干脆主动上前,给太子与沈耀文找了桩十足耗费心神的事做。
她缓步走入休息室,笑意清淡:“殿下久坐无聊,白芷这里有三道题,可供殿下与沈公子消遣。我与二位打赌,今日若是三道谜题未解,二位便不得随意离席移步别处,殿下可敢一试?”
太子素来好胜,闻言立刻应允,沈耀文亦颔首静观。
林白芷随即道出三道绝世难题,道道刁钻精妙,堪称千古困局:
第一道,千古绝对(千古无工整下联):
「雪落千山,一片清白无人争。」
此句融山河意境、君子风骨,留白辽阔,字字含韵,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潜心对答,皆差之毫厘,难匹意境,是流传至今的无解绝对。
第二道,古棋无解残局:
乃是上古棋圣遗留的绝杀死局,黑白子交错缠绕、环环相扣,看似处处生机,实则步步封死。无论如何落子推演,最终皆是败势,千年来从无一人能够破局。
第三道,高阶鸡兔同笼算术难题:
今有鸡鸭兔同笼,头共百数,足数比头数双倍多二十;鸡鸭数量全然相等,兔子数量比鸡少三成。求鸡、鸭、兔各几何?
题型层层嵌套、暗藏数理陷阱,远超寻常科举算术难度,即便是朝堂资深文臣、算学大家,一时也难以精准推演。
三道难题一出,太子与沈耀文瞬间凝神沉心,彻底被勾起胜负欲,全心投入解谜、对棋、演算之中,再无半分闲暇分心。
林白芷心中暗笑,这下太子总算被牢牢困在楼上,不会被人勾引走出芷心堂。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林芊雪那边的婢女再度匆匆赶来,恭请太子移步西城,为施粥棚撑场。
可太子方才立下赌约,好胜正盛,碍于金口玉言,不愿失信离席,直接摆手将婢女打发回去。
没过多久,迟迟等不到太子的林芊雪,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匆匆赶来芷心堂。
她一进门便眼眶泛红、楚楚可怜,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柔声对太子哭诉。
“殿下都不心疼雪儿了,雪儿施粥辛苦,手背都被粥水烫出疱来。雪儿好疼的!”
太子被三道难题困住许久,头脑发胀、百思不得其解,又见林芊雪泪眼婆娑,委屈哭诉,心头顿时一软。
他终究不忍心薄待她,当即看向林白芷,面露认输之意:“白芷,此题孤一时难解,这赌约……便算做孤输了,孤陪雪儿出去走走,片刻就回。”
林白芷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开口,声音清亮落地,让一旁的林芊雪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方是储君风范。殿下若是想知晓三道难题的真正谜底、残局破法、算术正解,便乖乖坐在此处,不得离开。今日义诊收摊之前,我自会一一告知殿下。”
“可殿下若是此刻执意离去,那这三道千古难题的答案,殿下这辈子,便再也无从知晓了。”
这话直击太子心头!他何尝不想做个有始有终的储君。
可他苦思许久,毫无头绪。
如今,听闻林白芷那有谜底,心底早已被谜底勾得抓心挠肝,心痒难耐。
一边是泪眼婆娑的林芊雪,一边是求而不得的千古谜题答案。
稍作纠结,太子终究抵不过心中好奇,咬牙狠心回绝林芊雪:“雪儿,今日孤实在分身乏术,便不陪你了,明日孤必定亲自陪你去西城施粥,你先回去吧。”
林芊雪闻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颤,满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发泄。
她不敢对太子不敬,只能转头恶狠狠瞪着林白芷,气急败坏怒斥:
“林白芷!你好卑鄙!竟敢处处禁锢左右太子!日日拘着太子行踪,控制太子心思,这般善妒狭隘步步算计,日后定是个善妒专权,祸乱东宫的太子妃!你就不怕天下人诟病你心胸阴私、容不得人吗!”
林白芷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淡笑,从容不迫,不跟着林芊雪的话走,反问:
“世人皆赞林三姑娘才貌双全,聪慧过人。若想太子随你离开,不如三姑娘亲自出手,替殿下解开谜题,你若解得,我任由太子殿下陪你去玩耍。”
林芊雪瞬间语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太子与饱读诗书的沈耀文苦思良久,束手无策的千古难题,她几斤几两,自己心知肚明,哪里解得开?
她又气又恼,跺脚怒斥:“你分明是诚心刁难!用心歹毒至极!”
“哦?”林白芷眸光微冷,淡淡反问,“原来三姑娘的绝世才情,只是徒有虚名,浪得声势?”
话音落下,她微微俯身,凑近林芊雪耳畔,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寒凉嗓音,一字一句轻道: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故意困住太子,故意不让你、不让二房三房借着太子声势博取名声。我就是恶毒,就是处处与你作对,你又能奈我何?”
直白狠戾的一句话,瞬间击穿林芊雪所有伪装。
她气得浑身僵硬脸色铁青,心口怒火翻涌,偏偏无可奈何,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衣袖,满心憋屈狼狈愤然地转身离去。
一旁的沈耀文自始至终静静立在旁侧,将全程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望着身前从容冷静、智计百出的林白芷,眼底满是深深的探寻与彻彻底底的改观。
从前京中人人传言,镇国公府四小姐粗陋愚钝、空有皮囊、胸无点墨,是十足的草包花瓶。
可今日一见,方才知晓传言皆是虚妄!
三道难题,涵盖文、棋、算三道,道道精妙高深、堪称绝笔,困住他与太子许久,无人能破。
而出题之人,竟是年纪轻轻的林白芷,她利用这三道题算计人心 ,拿捏太子,让自己的计谋得逞。
她不慌不忙,三言两句就将惯会耍手段,动心思的为白莲林芊雪,怼的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她看似心思诡谲,处处算计,可她又是心怀悲悯,真心行善之人,身为金尊玉贵的国公嫡女,甘愿放下身段,日日在义诊现场忙前忙后、体恤病患。
她温和善良,聪慧通透,城府深沉,进退有度,智谋超群。
沈耀文眼底悄然浮起一抹真切的赏识与认可。
林白芷绝非温室娇花,浅薄闺秀贵女可比,她沉稳、睿智、格局远大、心性坚韧。
若日后真的入主东宫,伴储君左右,必定是太子最得力的良配,是能辅佐储君,安定朝野稳固江山的绝佳贤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