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livehouse的招牌在巷子深处闪着半死不活的粉色霓虹。
那灯管大概是年久失修,亮一下灭一下,灭的时候能听见电流在变压器里挣扎的滋滋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杯里的蚊子。
珠手诚背着军鼓的箱子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虹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她低头看了一眼截图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又低头看了一眼截图,又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重复了三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就是这里……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希望不是这里但好像真的就是这里的微妙。
“诚酱,你说姐姐说的‘不靠谱’到底是指什么程度的?”
“是设备旧了点的那种不靠谱,还是老板会忘记今天有演出的那种不靠谱?还是说——”
珠手诚没有回答。
他把军鼓箱子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迈开步子往巷子里走。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沉稳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还站在巷口的四个人。
“站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块缺了字的招牌。
不是很在乎。
“设备一般,上次路过的时候进去蹭过厕所。音响是老款,但保养得还行。”
她顿了顿。
“厕所很干净这一点加分。”
虹夏的嘴角抽了一下。
「凉的关注点永远在奇怪的地方。」
「设备好不好不重要,厕所在那里才重要。」
「这就是山田凉。」
「怪是怪了点。」
喜多从后面小跑两步跟上来,手里拎着装效果器的包。她的头往巷子里探了一眼,又缩回来,像是在观察什么危险生物的栖息地。
“没事的没事的!就算老板不靠谱,我们自己靠谱就行了嘛!对吧波奇酱——”
“诶波奇酱呢?”
后藤一里站在巷口最远的位置,整个人贴在外墙上,双手抱着包,姿势像是《EVA》里抱着NERV总部大门不敢进去的某位驾驶员。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被那块半死不活的霓虹招牌的滋滋声盖过去了。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不就是陌生的livehouse吗不就是可能被老板忘记的演出吗不就是一群不认识的观众吗不就是可能会弹错可能会摔倒可能会在台上哭出来吗——」
「丸辣!!!!」
「统统都是问题啊!!!」
她的膝盖从骨头深处传上来的高频振动。
珠手诚的脚步声停下来。
他走回到后藤一里面前,把军鼓箱子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他的视线从下往上看,和后藤一里的眼睛平齐。这个动作他从第一次见后藤一里就学会了。
不能从上往下看她,那样她会更缩。
要蹲下来,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俯视。
就像是在养狗狗一样。
“波奇。”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后藤一里能听到。
后藤一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从刘海缝里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我在里面。」
「诚酱的眼睛里有我。」
「那说明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我就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那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对。」
「还是很可怕。」
“嗯。”
珠手诚站起来,把军鼓箱子背回肩上。
“走吧。”
他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后藤一里跟在他后面。
虹夏一看两人又在打情骂俏了。
要是她也会这样撒娇有社恐的魔法就好了。
「诚酱又在做他的专属魔法。」
「波奇酱这是被迷得神魂颠倒啊。」
「每次都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能把人吓死,一说话就让人安心。」
「这就是诚酱。」
「我们的键盘手。」
「我的——」
【情绪值+】
她在心里把最后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打住。」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老旧地毯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迎面扑来。
门厅很小,前台是用几块刨花板拼的,上面贴满了褪色的演出海报。
有一张海报的角翘起来了,被空调的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多岁,头顶的发量已经到了需要地方支援中央的阶段。穿着一件印着某个已经解散的视觉系乐队Logo的t恤,Logo的印花已经裂开了,像是乐队解散的时候连Logo也跟着失去了凝聚的力量。
他正在往一个本子上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很响,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啊,来了来了——”
他放下笔,从台子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凑到眼前。
“你们是——嗯——那个——今天预约的——”
他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虹夏,又看了一眼纸。
“——绳子乐队是吧!欢迎欢迎,之前邮件里确认过的,今天有劳各位了。”
他笑了。那笑容真诚到让你不好意思纠正他。
但名字确实念错了。
沉默。
走廊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前台那台老式电脑的风扇噪音。
虹夏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是结束乐队。”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拼写错误。
经理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又抬起头看着虹夏,又低头看了一眼纸。
“啊——结束乐队!对对对,结束乐队。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之前邮件里明明写着的——”
他把纸翻过来,翻过去,然后挠了挠头。动作很大,大到头发(剩下的那些)被挠得更乱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邀请的乐队有点多,名字记混了。”
“绳子乐队是上周的那个——不对上周那个叫‘魔法绳子’”
“不对绳子是另一个——”
“不过没事吉他英雄在你们队里面我就没有认错人啦......”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放弃了。
“总之欢迎各位!稍后会有彩排时间,现在候场室那边还有其他乐队在准备,大家先去那边等候一下就好。”
喜多郁代悄悄凑到虹夏的耳边她的呼吸在虹夏的耳廓上轻轻扫过。
“那个……他好像到现在都没记住我们的乐队名。”
“毕竟我们的乐队名是冷笑话,记不住也正常。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吉他英雄是我们的名片。”
她转过头看了喜多一眼。
“比起这个,今天一起演出的乐队是什么样的?邮件里说是多支乐队拼盘演出,但没说具体有谁。”
珠手诚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chu2之前和我说过这个livehouse的情况。”
他把军鼓箱子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背了一路,肩膀有点僵,但他没有说。
“这家的策略是广撒网。不管什么风格什么水平只要能上台就给机会。所以演出的乐队会很杂。”
“从偶像到金属,从民谣到朋克,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
“chu2还说,如果有条件的话尽量自带设备。这家的音响虽然能用但dI经常出问题。所以我今天把鼓组背过来了。”
山田凉瞪了他一眼。那个瞪眼很有力度,是山田凉今天最用力的一个表情。
“明明是我背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珠手诚转过头看着她。
“行。”
“鼓组给我,你还钱就行。”
凉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珠手诚看到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往口袋的方向缩了缩,像是在保护某种濒危的、名为存款的物种。
竟然还有钱?
你把我的山田凉夺舍到哪里去了?
“……背就背谁怕谁,我正好锻炼锻炼身体。”
虹夏看着这两个人,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以一个稳定的速率攀升。
「一个在耍赖,一个在纵容。」
「诚酱明知道凉不会还钱但还是每次都提。」
「凉明知道诚酱不会真让她还但还是要嘴硬。」
「你们俩的相处模式能不能有点新意。」
「算了。」
「有新意就不是你们了。」
她把鼓棒袋子换到左手上,站到两个人之间,用手肘把两个人顶开。
“诚酱还有凉,你们两个别在这里耍宝了,先去准备准备吧?”
珠手诚看了她一眼。
“嗯。”
他弯腰把军鼓箱子重新背起来朝候场室的方向走。
经过凉身边的时候,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一袋压缩饼干塞进凉手里。
“背设备的辛苦费。”
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珠手诚的背影。
“……这还差不多。”
她撕开包装,塞了一块进嘴里。嚼。咽。然后跟在珠手诚后面走了。
虹夏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撑开,然后慢慢吐出来。
「照顾结束乐队。」
「照顾这群自由的家伙。」
「虽然累,但我不想结束。」
「因为这就是我选择的乐队。」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大概吧。」
候场室的门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但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告示,写着“演出人员专用,非请勿入”,告示的边缘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猪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乐队干的。
喜多郁代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虹夏走到喜多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里看。然后她也僵住了。
凉从她们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嚼牛肉干的速度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
珠手诚站在最后面,把军鼓箱子放在地上,抬起头。他看到了候场室里的景象。他看了大概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情绪值+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