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坐在苏淡月旁边,拿起那副多出来的碗筷,不急不慢地用茶水涮了一遍。
他的动作很从容,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苏淡月已经把嘴里的鱼咽下去了,正歪着头看他涮碗筷的样子,觉得新鲜,也没多想,又低头夹了一块桂花糕。
桌上安静了片刻。
萧衍夹了一筷清炒时蔬,不急不慢地嚼着。
他的目光像是随意一扫,从苏淡月正在夹菜的筷子尖掠过,落在了对面苏言辞的脸上。
就是这一眼。
他看到了苏言辞看苏淡月时的眼神。
那种小心翼翼落下去的、又像怕被人发现一样飞快垂下来的目光。
那不是兄长看幼妹时该有的眼神。
兄长看妹妹,该是带着关切和宠爱的、坦荡而自然的注视,带着些长辈式的审视,提醒她不要挑食、不要用袖子擦嘴。
可苏言辞的目光里没有那些东西。
他的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收回来的时候,又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慢了一拍。
那里面有关切,但关切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像是看一朵已经开了的花,心里知道不能摘,可还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着的、被一层层规矩和体面裹住的、需要花力气才能压住的东西。
萧衍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嚼完了那筷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以说比方才更淡了几分,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贴着瓷壁,力道不大,但指节泛白了一下才松开。
他放下茶盏,没有看苏言辞,而是侧过头对苏淡月说:
“多吃点菜。”
声音很平常,和长辈叮嘱晚辈时别无二致。
苏淡月“哦”了一声,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咽下去了。
苏言辞坐在对面,垂着眼,像是没有察觉。
但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了深蓝,街上的小贩收了摊子,只剩一两盏灯笼在远处亮着,像悬在夜色里的橘色果子。
雅间里蜡烛爆了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那盏灯花落下去之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
等吃过饭后,萧衍放下茶盏,起身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上来吃一顿便饭。
他理了理袖口,侧过头对苏淡月说了一句:
“本王先走了。”
苏淡月正捧着碗喝汤,闻言抬起脸,嘴里还含着半个丸子,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朝他弯了弯眼睛,算是告别。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声响,和来时一样,从容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脚步声一路向下,到了楼梯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了。
苏言辞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苏淡月。
她已经把那碗汤喝完了,正用帕子擦嘴角,擦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苏言辞垂下眼,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楼下,萧衍走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长街上残余的烟火气和凉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没有立刻催马,而是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一个暗卫低声说了句:
“去查一下承安侯府。”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仔细查,重点查侯府王氏。”
暗卫没有多问,低应了一声,身影很快退入了街角的阴影里。
萧衍勒了勒缰绳,马儿迈开步子,沿着长街慢慢走去。
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面色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方才某一眼看到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没完全散去。
苏言辞看苏淡月时的眼神——
那里面有关切,但关切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他看得分明。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
那苏言辞可不能再留了。
得找个由头派去外出办差。
...
是夜。
月儿高挂。
苏淡月正趴在浴桶边沿,用手指拨弄水面上漂浮的几片桂花。
热水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把她的脸颊熏得粉扑扑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她像一只被温水泡软了的小猫,懒洋洋地用指尖划着水面,看那几片桂花打着旋聚拢又散开,唇角弯着一道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燕儿在外面等着,她说了要一个人慢慢洗,实际上是想多玩一会儿水。
窗棂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拨了一下。
苏淡月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
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的影子,只一晃,就消失了。
她还没来得及喊燕儿,那扇窗已经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萧衍站在窗边,目光先是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浴桶的方向。
苏淡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整个人往下缩了一大截,热水漫到了下巴,激起一小片水花。
她的脸颊从粉扑扑变成了红彤彤的,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虾。
“你、你——”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被吓到的轻颤和羞恼,“王爷!你、你怎么进来的!”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露在水面上的那截脖颈上。
白瓷一样的,被热水熏得微微泛着粉色。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窗边,声音低低的:
“来看你。”顿了顿,“从窗户进来的。”
苏淡月整个人又往下缩了一寸,热水都快漫到嘴唇了。
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又大又圆的,带着水汽和慌乱,像一只被突然拎到陌生人面前的猫。
她含混不清地、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模模糊糊的:
“你、你先转过去……”
萧衍看着她那双露在水面上的眼睛,没有动。
“你刚才叫本王什么?”
苏淡月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王、王爷?”
“不对。”
苏淡月又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耳朵更红了,声音闷在水面下,细得像蚊子哼哼:
“……萧衍。”
萧衍这才转过身,背对着她。
“洗完了叫我。”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背对着她的时候,那道背影在烛光下站得很直,比平时更直一些,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转不回去了。
水花哗啦响了一声。
苏淡月缩在浴桶里,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