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山里走过了一道沟，李长顺又见识了一处人家晾晒山货的情景，这边的山货跟东北还是有些区别的，品种要少很多。他们看见一个妇人正把一笸箩一笸箩的核桃、栗子摊在院前的石板上晒太阳，旁边还晾着几串红辣椒、几挂干木耳，还有用线串起来的一排柿饼，黄澄澄的，看着挺馋人的。这段路让李长顺知道了为啥孙亮总说那道沟，那道沟的人家，这边的沟其实就是山沟，每个沟里平地都不多，所以一个村的人，一道沟里的跟另一道沟里的离得可是挺远。而他们进来看到的那十几户人家实际就只是他们村里住在一个沟的邻居。
“我们这边山里人家，秋收完事之后，没有事情了，也会去采山，但是这边的山里石头多，所以多是长一些果树，物产没有那么丰富。再加上我们这边人口多，采了这么多年，保护的不好，山里的东西也就不多了！农闲时期采的这些山货，有吃不了的、或者换不出去的就都晒起来留着了。”孙亮边走边说道：“晒干了，冬天的时候在慢慢吃，或者背出去到集市上换点油盐。我们这边，过日子讲究个‘惜’字，一粒粮食、一捧山货，都舍不得糟蹋。”
李长顺默默看着那些晒在石板上的山货，觉得这山里人的生活，更加的生动了。而眼前这山里的种种过法，都是他能懂、也过过的朴实日子。曾经他在靠山屯也是过过的，嗯，是过过差不多的日子，应该是比这边过的要好一些。
到了晌午，他们在沟底一户人家歇脚。主家听说李长顺和孙亮都是京城来的大学生，又是学兽医的，这户人家就格外热情，硬留着他们吃了顿饭。饭桌上，那家的老汉端出一碗当地少见的吃食——用山里收的洋芋，打了浆，摊成一张张薄薄的洋芋粉皮，再拌上酸菜和辣子。这个东西李长顺还真没有吃过，应该就是酸拌凉粉的一种吧？反正还挺好吃的。
“这洋芋糍粑，我们商洛山里常吃。”老汉招呼他们，“洋芋多，吃不完的，就打成浆，摊皮子，存着慢慢吃。酸菜是自家坛里腌的，辣子是自家种的红椒磨的。别嫌弃，乡下没什么好东西。”
李长顺尝了一口，酸、辣、爽口，越嚼越有滋味。这顿饭，吃的很朴实简单，但是却很有味道，而吃饭的时候，孙亮跟主人聊了一会儿，就发现也是远房亲戚，就是绕的有点远，听到有亲戚关系，主人家就更高兴了，一个劲的让李长顺他们两个多吃。
吃完饭，那家的小孙女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红头绳，缠在手腕上，扬给大人看。孙亮看到了笑着跟李长顺解释：“这是在庙会上给娃娃买的，一毛钱一根。山里娃，有个红头绳、新头花，能高兴好几天。我们这边，逢年过节、赶集庙会，大人再紧巴，也会给娃买点喜庆的物件儿。”
李长顺看着那根红头绳，忽然想起自己插队那两年，也见过村里娃为一根头绳、一颗糖乐上半天的样子。看来这日子过的苦，人未必就没有了快乐，一点小小的收获也能给人带来一些欢乐，这人间烟火，竟是相通的。
所以李长顺就知道，那些所谓的描写疾苦的电影总是票房惨淡是什么原因了，他们那些没文化的文化人，用没啥水平的脑子想剧本，以为苦难的生活，就只有苦和难，一辈子就都是苦和难，其实根本不是，就像人生没有一辈子高兴的，都有痛苦的事情一样；也没有人的人生是一辈子苦难，没有快乐和幸福的。就连赌狗也可能一直输一辈子的！
而那些没文化的人，竟然能让一个电影里的人物就只有苦难，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也他么难怪有人不看他们拍出来的烂片。
临走孙亮给桌上碗底留了钱，然后两人就离开了这户热情的主人家。
下午，孙亮带着李长顺顺路赶了一场山里的集。
说是个集，其实就是两个村子交界的一处河滩上，稀稀拉拉支着些摊子，此时上面的政策还不明朗，所以这里的摊子也不是很多！
卖的都是山里的东西：核桃、板栗、山货和粮食等日常东西，也有自家养的鸡、鸭等等，还有大物件是有几匹驮货的骡子不知道是卖的还是用来拉货的。不过现在集市上已经能够看出来政策放宽的影响了，很多摊位上都开始出现新鲜玩意儿，各种颜色的毛线手套，各种材料的梳子等等原来要在百货商店才能买的东西，现在这里都开始出现了。
李长顺觉得往后随着政策的开放，这样的大集肯定会越来越热闹的。
赶集的乡民大多穿灰扑扑的旧衣裳，可眼神都带着朴实的热情。李长顺看到一个老汉蹲在摊前，拿半袋核桃，跟人换一把旱烟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都乐乐呵呵的成交了。
“山里人不兴那么多虚的，而且钱这东西山里也不太好赚，也没有什么地方花，所以咱们乡下很多时候都是以物换物这是常事。”孙亮看李长顺对用东西换东西，挺感兴趣的就解释说，“而且换东西的时候，讲究的就是实在， 别糊弄人，糊弄人的买卖是做不长久的额，我们这边做生意也是你敬他一分，他能还你十分。你要骗他一次，他基本就再也不会跟你做生意了！”
日头偏西，他们出来一天了，该回村了。太阳快落山，山影拉得老长。两人并排走在山路上，李长顺又想起知青那两年的事，问孙亮：“看了这一圈我觉得觉得你之前说的，还真是对的！你们西北的知青比我们东北的困难多了！我们那边起码商店和饭店这些东西，基本都是有的，而你们这边我看不到县城怕是买东西都要等日子！”
孙亮点点头说：“可不是么，就知道你之前不信！吃苦这种事情，谁都觉得自己吃的多，只有真是体验了，才知道谁到底是真的苦！不过呀！我们最难的其实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吃水问题。有的村子没甜水井，喝的都是带苦味的水，一年到头就这么喝，中午的时候你看见了吧，那主人家牙都是黄的，这可不光是抽烟抽的，喝水的关系更大。我这还行，当知青的时候那个大队有甜水井，你看我们老家的村子没有，喝的水都要去旁边的沟里挑去！要不就要喝苦水！”
“还有这住的地方。”孙亮顿了顿，指了指四下的山，“你们东北住的房子都厚实保暖主要为了过冬，我们这边的房子盖着困难，冬天也不冷，墙就薄，冬天就得靠火盆和炉子取暖，火炕大家都舍不得烧！我当知青的地方是窑洞，那玩应儿还挺保暖的，但是那边的风可是在太大了，吹起来没完没了的！整的人跟土人一样，哎呀，现在想想都难受！”
“是呀！这次来真是看见你们的条件了确实艰苦！这要是再加上你说的黄土漫天飞，那还真是挺难受的！”李长顺点点头，又说起东北的事：“我在吃苦，主要就是干活的苦，冬天虽然冷，但是都在屋里，也没有啥的！”
两人聊着聊着，天也要黑了。回到孙亮的大伯家，又是一顿热腾腾的晚饭。山里人家话不多，可样样都周到，李长顺心里头暖融融的。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炕上，窗外的溪水声更响了。孙亮翻了个身，忽然说：“长顺，你回去之后，往后还会来这山里么？”
“也许会吧！”李长顺答得有些犹豫。
“哦， 为啥你要来呐！是为了你要写的文章么？”孙亮的声音带着睡意问道。
李长顺想想说：“也不是，更多的还是觉得，趁着年轻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四处看看这个世界！咱们国家现在就在进行改革，很多的东西，可能会随着时间慢慢的就消失了，就像是现在村里的这种生活方式，以后可能就再也看不见了！所以我想有机会还是来看看，让自己的记忆里能多些东西！”
孙亮一点没听明白李长顺是什么意思，他觉得改革不是越改越好么，要是好了，能让山里的生活更好，不是挺好的么，有必要记下来这过的困苦的日子么？
虽然他一个理科的思维不太懂李长顺，但是按着李长顺之前那神秘有料的人设，孙亮不懂也尊重。
晚上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炕沿上。李长顺听着满山的虫鸣，心里那份想干点啥然后四处看看，这个的心气，却越来越热。
待了三天，李长顺也是看到了陕北的各色的风情，也是该回去了。临走那天早上，孙亮和李长顺一起去的车站，李长顺走的时候把这些天的生活费就直接留在了枕头底下。而孙亮大伯和婶子又塞给他一包核桃、几块柿饼，也给孙亮塞了一包东西带回去。李长顺推不过，收下了。那一包山货，虽然不多，也不沉，到那时礼轻情谊重，让李长顺也是觉得沉甸甸的，是山里人实打实的心意。
“你们路上当心，路上当心。”孙亮大伯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冲他挥手。到了长安，李长顺在民航招待所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孙亮来了送李长顺到了机场，在机场门口，孙亮又塞给李长顺一个装满长安特产的包袱，两人在机场门口挥手告别。
“回京城见。”李长顺也挥手。
登上了回京城的飞机。还是那架安-24，还是那样的轰鸣和颠簸。可这一次，李长顺坐在窗边，看着脚下那片黄褐色的土地和远处的城墙渐渐变小，心里头多了不少东西，也知道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义，同时也感慨，自己做个文抄公容易么，抄个散文还他么的得跑这么远一趟，不过这回他抄的贾大脸的文章可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了。
李长顺回程坐飞机也算是适应了，在飞机上闭目养神，就这样一路飞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