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着，”沈灵熙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斟酌着，“但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你的父亲，忘记那天的任务。他的腿是断了，但心里的伤，远比腿上的伤更重，更深，更痛。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夜里常常会被噩梦惊醒，喊着战友的名字，喊着‘快走’、‘危险’…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残疾，更是灵魂上的枷锁。他背负着牺牲战友的性命活下去的沉重负担，这并不比死亡轻松多少。”
“他活该！那是他欠我爸爸的！”
林雪哭喊着，但声音里的绝对恨意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掺杂进了一丝迷茫。
“也许吧，”沈灵熙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引导式的语气，“也许在他看来，他确实欠林峰队长一条命。但林雪，你想过吗？如果林队长在天有灵，他真的愿意看到他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战友——你父亲用生命去守护的战友——从此一蹶不振，彻底成为一个‘废人’，在轮椅上潦倒一生，沉浸在痛苦和自责中永远无法解脱吗？这真的是林队长牺牲所希望换来的结果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汹涌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微，却荡开了一圈涟漪。
林雪猛地眨了一下眼睛，更多的泪水滚落，但她眼神中的疯狂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困惑和挣扎。
她握着匕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仿佛那把刀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我爸爸…”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不确定的痛苦。
“傅亦辰告诉我，”沈灵熙的声音更加轻柔，如同夜风低语，“林峰是他最尊敬的大哥。任务出发前，林队还笑着说，等这次回来，要好好给女儿过生日，要看着女儿考上大学，嫁人生子，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的平安和幸福啊，林雪。”
沈灵熙注意到林雪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再是疯狂的嘶吼，而是变成了一种悲伤的呜咽。
抵在脖子上的刀尖，压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沈灵熙趁热打铁，继续用温和却坚定的声音说道：“他牺牲自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这其中包括傅亦辰，更包括你。如果傅亦辰真的就此沉沦，如果他的后半生只剩下黑暗和痛苦，甚至…甚至因为你的恨而受到伤害，那林队长的牺牲，岂不是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意义？而你呢？林雪，你真的想要让自己的人生，也被这份沉重的仇恨彻底吞噬，变成…变成另一个活在痛苦和黑暗里的人吗？让仇恨成为你人生的全部吗？”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雪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我没有爸爸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恨…只有恨支撑着我…”
“你还有你妈妈，”沈灵熙轻声提醒，“你还有未来。你父亲是英雄，他绝不会希望看到他的女儿，因为他而走上一条不归路。仇恨只会毁灭一切，包括你自己。而理解和放下，虽然艰难无比，却可能是对你父亲最好的告慰，也是让你自己获得新生的唯一途径。”
这时，车子因为林雪的失神，速度慢了下来，最终歪歪斜斜地停靠在了一条僻静无人的河边小路旁。
引擎熄火，周遭陷入一片相对的寂静，只有林雪压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车内回荡。
那把一直架在沈灵熙脖子上的匕首，“哐当”一声，终于从林雪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车内的脚垫上。
沈灵熙这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颈部清晰的痛感和湿粘的血迹提醒着刚才的惊险。
她没有立刻去处理伤口，而是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林雪剧烈颤抖、冰凉的手背上。
林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却没有挣脱。
“哭吧，”沈灵熙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把所有的委屈，痛苦，愤怒都哭出来。不要压抑自己。”
林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彻底放弃了所有伪装和强硬，转过身，伏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里，不再只有纯粹的恨，更多的是积压了太久的悲伤，恐惧和迷茫。
沈灵熙默默地陪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伤迷路的孩子。
她知道，坚冰已经开始融化，虽然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轻轻按在自己颈侧的伤口上，另一只手仍然安抚着林雪。
过了许久许久，林雪的哭声才渐渐转变为低低的啜泣，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已经清澈了许多，虽然依旧悲伤，却不再有那股骇人的疯狂。
她看着沈灵熙脖子上那道明显的血痕，眼中闪过浓浓的愧疚和不安。
“对…对不起…沈小姐…我…”她语无伦次，羞愧得无地自容。
“没关系，”沈灵熙温和地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疲惫却包容的微笑，“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那是被痛苦困住的你。”
“可是…可是我差点…”林雪看着那血迹，后怕得浑身发抖。
“都过去了。”沈灵熙打断她，语气坚定而宽容，“现在，能告诉我，傅亦辰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说我要救他？他在哪里？”
林雪吸了吸鼻子，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清晰了许多：“他……他没事。我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带出来，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我听到他和家里通电话，提到你会来治疗，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对不起……我真的疯了……”
沈灵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一阵虚脱感袭来。
原来傅亦辰暂时安全。
但看着眼前这个差点酿成大错、此刻又悔恨交加的女孩，她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叹息和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