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熙踏出傅家大门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刹停在她面前。
车窗以一种近乎暴力的速度降下，露出一张年轻却极度扭曲的脸。
沈灵熙心头猝然一跳，呼吸漏了一拍——这张脸，她有印象。
苍白的皮肤，大而圆的眼睛，本应是一副楚楚可怜，惹人疼惜的样貌，此刻却被一种疯狂的焦灼，怨恨和痛苦所吞噬，五官几乎移位。
是林雪！
是傅亦辰不顾自身安危从毒贩手中拼死救下的女孩，是他已故战友林峰留下的唯一骨血。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这个样子？
“沈小姐，”林雪的声音尖利得如同玻璃刮擦，狠狠划破了黄昏相对宁静的暮色，“你如果想要救傅亦辰，就跟我走！”
……………………
“她不过最多是一个刚十岁出头的女孩，怎么会这么大的气场？”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我之前被人注射了一种东西，只是身体停止生长了而已……”
…………………
她顾不得深思眼前这明显不对劲的状况，也忽略了林雪眼中那令人不安的疯狂，几乎是凭借着守护傅亦辰的本能，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开车门，弯腰钻进了副驾驶座。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摸索到安全带插扣，“咔哒”一声轻响在此刻都显得奢侈，车子就如同被狠狠抽打鞭策的烈马，发出一声咆哮，离弦之箭般猛冲出去。
强大的惯性将她狠狠地掼在皮质椅背上，肩胛骨撞得生疼。
窗外的景物开始疯狂地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扭曲的色带。
几乎是同时，一道冰冷的物体抵上了她脆弱的脖颈。
沈灵熙浑身肌肉瞬间僵硬，呼吸骤然停滞，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她微微垂眼，视线向下艰难地移动——一柄锋利异常的匕首正紧紧地，毫不留情地贴着她颈侧温热的皮肤，持刀的手白皙修长，此刻却因为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并且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着。
一丝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清晰地感觉到粘稠的液体正沿着她的颈线缓缓滑下，留下一道湿热的轨迹。
血腥味隐隐钻入鼻腔。
“为什么？”林雪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撕心裂肺的痛苦，“你告诉我为什么？！就让他当一个瘸子不好吗？就让他当一个废人，在轮椅上一辈子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多事！为什么要给他治腿！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车子在越来越暗的道路上疯狂地疾驰，引擎轰鸣着，不断危险地超车，强行变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灵熙的心脏随着每一次惊险的避让而剧烈收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管的移动都能感受到那刀刃的冰冷和锋利。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幅度轻微到极致，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进一步刺激到颈间那索命的利刃，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慢慢侧过脸，视线投向驾驶座上面容扭曲的林雪。
林雪虽然目视着前方道路，但那双原本清澈明亮、曾充满感激泪水的大眼睛，此刻却空洞地瞪着。
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的决堤而出，混合着扭曲的表情和鼻水，将她整张年轻的脸弄得狼狈不堪，脆弱又可怕。
她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颜色发白，像是正陷入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魇。
“我的父亲…”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里面是无尽的悲恸和无法释怀的愤怒，“和他一样……是缉毒警察！他们是最好的战友！一起出的任务！一起闯进了那个魔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傅亦辰他能好好活着？哪怕断了腿他也活着！而我爸爸呢？他连…他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为什么只有他活着？凭什么只有他活着？这不公平！不公平！”
她猛地转过头，通红的、饱含泪水和恨意的眼睛死死剜着沈灵熙，那目光极度怨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撕扯成碎片：“你说啊！你为什么要救他！他凭什么得到救赎！他应该陪我爸爸一起下地狱！他应该一辈子活在痛苦里赎罪！你为什么要帮他站起来！为什么！”
刀刃随着她激动的情绪又压深了一分，沈灵熙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感觉到更多的温热液体渗出，染红了她的衣领。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冰冷地笼罩下来，压迫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沈灵熙却在林雪语无伦次的呐喊里，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巨大仇恨和疯狂背后，隐藏着一个女孩失去至亲后的彻骨绝望孤独和无助。
那不是一个真正冷血杀手的声音，而是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孩子的哭嚎。
沈灵熙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一种能穿透狂躁情绪的抚慰力量，尽管颈部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声音有些微颤抖：“林雪…”
她轻声唤道，名字叫得清晰而缓慢，“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林雪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平静的反应，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但眼神依旧凶狠警惕。
沈灵熙继续说着，语速很慢，目光真诚地试图与林雪对视：“失去至亲的痛苦，我能想象到那有多撕裂心肺。那是一种…足以把人彻底摧毁的感觉。”
“你懂什么？！”林雪尖叫着反驳，泪水汹涌，“你根本没经历过！你没看到我爸爸的照片挂在墙上再也笑不了的样子！你没听到我妈妈每晚偷偷哭到晕过去的声音！你什么都不懂！”
“是的，”沈灵熙柔声承认，眼神里充满了悲悯，“我没有经历过你和你母亲所经历的万分之一的痛苦。我没有资格说我能完全体会。但是，林雪，我看到过傅亦辰的痛苦。”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雪的反应。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但嘶吼的势头似乎略微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