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抢前一步,剑影过处,黑箭的银链彼此纠缠,如几条被惊动的银蛇,在半空中绞作一团。
她借势一搅、一引、一压,竟将三支箭的链子,硬生生绕到了一处。
“银月——拖!”
银月早在箭发之前,已将蛟筋绳分别缠在唐棠与唐霖腰间。
此刻她如夜猫般自暗处暴起,双掌拽绳,足下如风,三人同时朝后急掠。箭雨追着他们脚跟钉下,原先立足之地,霎时被黑箭钉成一片铁竹林。
三人跌坐在地,面色皆如泼了一层白灰。
唐霖喘息如牛,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这辈子杀过不少人,也被人追得如丧家之犬,可这般阵势,当真是头一遭。方才若有半息迟疑,他这条命,怕已交代在那片石人阵前了。
“洞口……别想了。”银月低声道,嗓音如裂帛,带着压不住的颤,“咱们连十步都走不出去了。”
唐棠没有言语。她只以袖口抹去嘴角那缕被震出来的血丝,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远处那片金室。
那里,尹志平与唐森并肩立在门口,如两尊被血与火浇出来的门神。
乌仁图雅缩在金堆后头,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进了眼里。她那双金瞳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如风里将熄的灯。
自己堂堂蒙古公主,还没在草原上跑够,还没将那些她恨的、厌的、想要的、不想要的,都一个一个地攥进手心里,如今却要死在这个连天都瞧不见的鬼地方。
还是跟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东西一起死。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个疯子。
她越想越委屈,委屈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可就在她将下巴扬起、要将那满眶的泪都憋回去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尹志平和唐森对视了一眼。
如两柄刀在暗处碰了一下刀尖,乌仁图雅心头那盏已灭得只剩下青烟的灯,“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有戏?”她脱口道,声音又干又急,如一只刚逃出笼子的雀。
二人齐齐朝她望来。尹志平不言语,唐森却道:“你方才不是还骂我是个没牙的老虎么,这会儿倒信我有法子了?”
乌仁图雅哪里还顾得上斗嘴。她手脚并用地从金堆后爬出来,眼巴巴地瞅着二人:“快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尹志平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沉声道:“方才那丫头使血饮剑卷住了几支箭链子。那箭链被卷住之后,越绞越紧,绞得那几支箭差点收不回去,连石人自己都似卡了一下。”
唐森接过话头:“你也瞧见了,那箭阵看似铺天盖地,却有一个极要紧的短处——箭要收得回去,才有下一轮。可若箭链彼此缠死,收不回去,那石人便如被自个儿肠子勒住了喉咙,非但杀不了人,反倒要将自己活活憋成一对废铁。”
乌仁图雅何等聪明,一点便透:“你们要用那箭链,自己困自己?”
“不错。”尹志平道,“这是眼下唯一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法子。”
唐森压低嗓音,“这箭阵内用机括,我唐门谱上唤作‘蛇簧反’。每一支箭后头那根银链,都连着石人腹中一具绞盘。箭出则链卷,箭归则盘收,一收一放,全凭那盘中的九股蛟筋绷着劲。”
“可再好的蛟筋,也有吃不住力的时候,若一下子绞上十几根银链,十几股力道同时往不同方向一扯,那绞盘便如一个被五马分尸的罪囚。它越要收,那缠得越死的链子便越往里勒。到最末了,不是筋断,便是盘碎。只要法子用对了,莫说十根箭,便是七根八根,也能叫那石人自己将自己那半张石脸给撕下来。”
尹志平听到此处,眸中已如寒星亮起。他朝唐棠与唐霖那边瞥了一眼,沉声道:“话虽如此,可凭他们二人之力,便拼了命也缠不住那许多箭链。这活儿,非你我不可。”
唐森嘴角牵出一抹似笑非笑:“这有何难?你忘了我那女儿——”
“你是说,唐棠?”
“她那一身气力,是老天爷偏心眼子塞的。小时候别的女娃还在剥豆子,她已能拽着半扇石磨满院跑。我那三四个弟子都不如她一个。”
他说到此,又轻轻一叹:“只是这丫头,不让我往外说。她怕人说她粗鲁,丢了唐门的体统。可这关头,还体统个屁。能活命,才是最体面的。”
乌仁图雅在一旁早等得不耐,眼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间或还冒出些她听不懂的旧闻,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欲插嘴,又强忍了下来。
此刻见他们似已商定,终于憋不住,脆声道:
“你们倒是有几分把握?先说与我听,别到时候死得糊里糊涂!”
尹志平回头看了她一眼,见这丫头明明吓得小脸煞白,却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泛起一阵如被银针刺着心尖的疚意。
“若我与唐门主联手,能将这箭阵撕开一道口子,你可敢随我冲出去?”他问。
乌仁图雅脖颈一梗,眼也不眨:“我乌仁图雅虽没你们两个老东西命长,却也绝不跪着死!”
唐森只觉这话如一把火,将他满腹的寒意都烤热了三分:“好!好丫头!这才是我瞧中的人!”
尹志平闻言,目光一沉:“唐门主,这玩笑开不得。”
“谁与你玩笑?她既唤我一声三哥,我护她便是天经地义。你龙傲天又算她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摆脸子?”
尹志平只觉胸口如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灼得他连呼吸都粗了三分。
可他知道,此时不是与这老狐狸争长短的时候。乌仁图雅的安危,比什么都重。
唐森不再多言,朝外头扬声喝道:“唐棠——!将你弟弟那杆金枪,先给我掷过来!”
这一声,穿破箭风的呼啸,如一道滚地而起的闷雷,硬生生凿进唐棠耳中。
唐霖不解父亲为何命姐姐掷枪过去,正要扬声去问,却听唐森沉声道:“为父要用那枪去缠石人射出的银链,叫它们自己绞了自己。阿棠,你非但要将这枪送进来,还得送得准、送得稳,正落在金室门内那处箭射不着的石地上。”
唐霖这才明白父亲的用意。他咬了咬牙,只觉那枪比往日又沉了十倍,如灌了铅河,连他这双使枪的手都微发起颤:“这枪六十来斤,我平日舞着倒还顺手,可隔了这么远掷过去……姐,真能行吗?”
唐棠一手将那金枪抄起,如握了一条冬眠未醒的铁蟒,冰凉、沉重,偏生又贴着她掌心那层薄茧,生出几分熟悉的妥帖来。
她将金枪在掌中缓缓转过半圈,目光越过一尊尊森然石人,锁住了金室门前那道箭雨稍疏的间隙。
“阿霖。”她道,“你不要探出半寸,只贴着石人后头躲着。”
唐霖还要言语,唐棠已如一头从雪崖扑下的豹子,身子一低,反手拖着那杆金枪,朝右侧一尊石人处暴掠而出。
只见她足下如踏星斗,一步、两步、三步、直至第九步。那杆金枪,被她如大鹏展翅般高高扬起,枪尾的配重球在火光中拖出一道流星似的冷弧。
“去——!”
一声清叱,如雏凤穿云,裂开这满室的血腥与铁腥。
唐棠借着最后一步的冲势,将金枪自手中猛地掷出。
那一掷,非只是臂力,是自足底涌泉而起,经膝、胯、腰、背、肩、肘、腕,层层递劲,如九节长鞭,节节相催,到最后,尽数灌入那杆离手而出的金枪之中。
枪身脱手的一刹,如一条被惊雷劈醒的金蛟,炸出一声极亮极长的嗡鸣。那枪尖破开空气,将迎面而来的三支黑箭齐齐震得偏飞,银链如被斩断的蛛丝,在半空中乱成一团。
枪如流星,枪如天火,枪如一条将这幽暗墓道都照得发亮的金线,不偏不倚,正正朝金室门口那不过丈许宽的死角射去。
“铮——!”
枪尖没入金室门内那片箭阵射不到的石地,入石三寸。枪杆上的余劲未消,嗡嗡颤了七八息,才缓缓归于平寂。
唐棠如断弦般朝后跌坐下去,额上汗珠滚进眼里,涩得她眼眶发红,却仍仰着头,朝金室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掷,不单是远,更难在准。金室门外,火光与箭影如乱网交织,那不过是巴掌大的一线生隙。她却在奔突之间,将那一线瞧得透亮,又借一股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倔劲儿,将那枪,稳稳送了进去。
尹志平与唐森并肩立于金室门口。
尹志平右掌探出,一把握住了那杆犹自发烫的金枪。他掂了掂,又朝唐棠那边瞥了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发自肺腑的惊佩。
“六十多斤。”他低声道,又朝外头那已跌坐在地的唐棠望了一眼,“我也能扔,可未必能扔得这般准。这丫头,竟还留了三分余力去控那准头。当真了得。”
唐森自他手中将金枪接过,枪身在他掌心一转,如一尾活了过来的铁龙。
“你是不知。”他破天荒的透出一股子扬眉吐气般的傲,“我这闺女,万里挑一,生得俊,力气大,又最是贴心。龙傲天,你这辈子刀里来火里去,可没这等福气。”
尹志平扫了唐森一眼,又拿余光去瞧那金堆后头的乌仁图雅。心说这老东西把自家闺女都夸成一朵牡丹了,却不知我眼前这丫头也是雏凤。
尹志平哼了一声,没再接这茬。他的目光已越过唐森肩头,重新落回唐棠那边。
“还有一柄。”他道,“血饮剑。那剑比金枪更沉,又是我一直背着的。叫她歇三息,再掷。”
唐森颔首,朝外头扬声喊:“唐棠——!干得漂亮!再歇三息,将那柄血饮剑也掷进来!只取金枪落点处,莫偏!你使得,为父知道!”
唐棠喘得厉害,额上汗珠坠如碎珠。方才那一掷已耗去她七八分气力,这血饮剑比金枪更沉,若再偏分毫,父亲与甄将军便须杀出金室去捡。她不敢想那会是何等险境,只将剑柄又握紧了些,指节都捏得发白。
“知道了。”她哑声应道,转头看向唐霖。
唐棠血饮剑在手,剑身暗红,如一条饮饱了血的蛟,她不再言语,只将剑缓缓扬起,而后足尖一蹬,人如离弦之矢,一步,两步,三步……这一回,她不是踏九步,是十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狠,靴底在石面上凿出一溜火星,如一条被逼到极处的母豹,将全身每一分筋骨都往那剑上压。十步踏尽,她猛地旋身,足跟如犁铧般在地上划出半道深弧,便借力将那剑倒掷出去——
第十步尚未踏稳,她看也不看,反身便朝后倒掠。
身后,箭雨如期而至。数十支黑箭贴着她背脊、腰肋、足踝擦过,银链刮起的风如刀,均被她险险避开。
可就在这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一道劲风如暗夜里的毒蛇,自她背后无声无息地拍到。
“砰——!”
那一掌,如将一整座冰湖都砸进她五脏六腑里。
唐棠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便如断翅之鸟,朝前栽去。
“姐——!”
“唐棠——!”
唐霖与银月的怒喝,几乎在同一瞬,撕破了这满室的箭啸。
就在剑离手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两道黑影,如从石人嘴里爬出来的恶鬼,自唐棠身后的阴影里暴起!
正是术虎烈与阿剌罕。
原来他二人先前朝墓道深处逃窜,逃到半途,越想越怕。
那深处的黑,浓得如沉进地底的墨,连火折子都只能映出巴掌大的光。
他们不敢再进,便如两只被踩断尾巴的豺,悄悄折返,借着石人阵的遮掩,猫到了唐棠与唐霖身后数尺之地。
他们的算盘打得极响:若唐森脱困,这天底下第一桩要事,便是取他们二人狗命。与其坐以待毙,不若趁他病,要他命——先杀了这一双儿女,叫唐森方寸大乱,再好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