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听唐森没有把话说死,心中一动,直直望过去:“你还有旁的法子?”
唐森缓缓道:“法子倒有一个。”
“你说。”
“牺牲我一人。”唐森说这话时,面上不见半分悲壮,“由我在前头顶住箭阵,你带小雾出去。”
乌仁图雅闻言,心头也是一震。
她原以为这老家伙不过是个甘愿当自己裙下鬼的老糊涂,怎料他竟还有这份亡命之徒的狠劲。
尹志平却先摇了头:“你这法子,不通。”
唐森眉尖一挑:“何处不通?”
“以这墓主人的性子,机关一旦触发,来时的墓道必然已经封死。”尹志平道,“你便是将命填进去,换我们出去,外头还是死路。更何况——”
他话音一顿,目光朝石人阵后唐棠、唐霖的方向扫了一眼。
“唐棠与唐霖是你的骨血。若叫他们瞧见,自己亲爹做了旁人的挡箭牌,死在这箭阵里,他们还肯与我并肩?我这后半程,怕是要成众矢之的。”
唐森冷笑:“你倒想得远。”
“想不远,早死了。”尹志平回了一句。
唐森忽然醒过味来。他眯起眼,目光在尹志平脸上一剜:“我的儿女,为何会与你一同钻进这鬼地方?”
尹志平也不瞒:“他们不是跟着我。他们是跟着你们唐门的差事来的。”
“差事?”唐森眉头一沉。
“你们唐门的霍副门主,得了信。说金国掘冢郎与察合台汗国的人合了伙,带着死亡蠕虫进莽山,要掘公输冢,夺那‘缺一门’图纸。”
尹志平说得极快,“你唐门坐镇蜀川,岂能容旁人在自家地界上动土?我不过是路过,被他们拽了来,当个拼命的搭头。”
唐森听罢,脸色变了几变,如刀锋上流动的月光,明一阵,暗一阵。
他喃喃道:“原来如此……阿霖和棠儿,是来守墓的。”
他说到“守墓”二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乌仁图雅。
这公输庸,说到底,也是他唐门的根。
他的儿女带着人来守墓,而这个小雾的转世,却带着人来掘墓。
一边是血肉至亲,一边是前世执念。
他这把刀,夹在中间,如被两片磨石同时碾着,要将他半生聚起的锋芒都磨成齑粉。
可偏生,他望着乌仁图雅,就是狠不下心。
她才多大?十几岁的丫头,被窝阔台、贵由那些虎狼之辈当刀使,连自己脚下踩的是谁的坟都未必清楚。
若有一个好人教导她,将她往正路上引,那她会不会重新活成小雾的模样?
这念头一生,便如老树抽了新芽,压都压不住。他看乌仁图雅的眼神,便又温了三分。
尹志平在旁瞧得真真切切,只觉一丛邪火从尾椎骨烧到天灵盖,连后槽牙都咬得发麻。
“唐门主,你那双招子,再看下去,怕是要从眼眶里滚出来,掉进那堆金子里,捡都捡不回来。”
唐森被他这般一喝,竟也不恼,只慢慢收回目光,如从一幅旧画上恋恋不舍地移开眼。
他也不与尹志平争,只低声对乌仁图雅道:“你莫怕。有我在。”
乌仁图雅垂着头,谁也瞧不见她脸上那点神色。她心里头,其实已如沸水翻腾。
她也已醒过味来。尹志平对自己这般处处维护,还有那夜,那个蒙面人,应该也是他,他并不是来刺杀自己,而是来看自己。
那么,他多半已经知道了彼此的关系。
可那又怎样?
十几年缺了的,不是说一句“我是你爹”便能填回来的。他甚至连一句“我是你爹”都不曾说。
他只会站在这里,用一双又冷又沉的眼,看着她与阿三周旋,看着她在死局里打转,像个局外人。
乌仁图雅只觉鼻头一酸,旋即又狠狠压了下去。
她既不想杀他,也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她只想让他也尝一尝,那种被人架在火上烤、前不得、后不得的滋味。
于是她抬起头,对着尹志平冷冷道:“如今只有阿三武功最高。先前那几支箭,都险些要了你的命,还在这里充什么英雄?我们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就是阿三前头顶着,你护着我走。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尹志平面上一僵。这话如一根牛筋,勒得他喉头发紧。他自然知道,乌仁图雅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唐森武功最高,此刻这死局里,只有他能在箭阵中开出一条缝来。若换了自己,便是拼到肠穿肚破,也只能保证乌仁图雅不先死罢了。
可要他亲口应下,让唐森去替他父女二人铺路,他实在张不开那个嘴。
唐森却已是一副释然模样。如一个早已将命别在腰间的老卒,只等着那一声“杀”字落下,便纵身入阵。
若能护小雾周全,便算全了今生;若能以命换命,便算偿了前世。若还能与她厮守,那更是苍天开眼。
尹志平哪知道唐森这些花花肠子?他只当这老狐狸又盘算着如何卖惨,如何以退为进。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当年在精忠社,这老东西便是装着一副“为亡妻守身”的模样,将满堂英豪都哄得俯首帖耳。
如今他故技重施,拿命做戏,那才叫天衣无缝。
尹志平越想越怕。怕唐森临阵反水,怕他借着“开路”之名,将乌仁图雅这个饵抛给箭阵,自己金蝉脱壳。
到那时,他们父女俩便当真成了这墓里的一对怨鬼。
他绝不能应。
可乌仁图雅不给他转圜的余地。她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如一头被逼到绝壁边的小狼,背倚着满室金器,身量虽单薄,那气势却如孤峰寸寸拔高:“老登,你欠我的!这一回,你必须把我带出去!”
尹志平只觉双耳如被两记闷雷同时灌入。“老登”二字,如两口烧红的铁锅,扣在他脑门上,滋滋冒烟。
他僵住了。
这是他头一回,与自己的女儿,正面相对。他头一回从这张脸上,看见万玉雪的影子如月下潮水,从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上漫开来。
也是头一回,他听见她用这般不敬、这般放肆、这般滚烫的称呼,叫自己。
他确实欠她。他刚才也确曾险些伤了她。虽然是她先动的手,可自己这当爹的,怎能与一个孩子计较?
更遑论,这十几年里,她多少次在鬼门关前打转,他连一次都不曾站在她身前。
这声“老登”,他受着。
唐森却已炸了。他那双刚软下去的眼,猛又锋利如新磨之刃,直直剜向尹志平:“姓龙的!你果然对一个小丫头出手了!她亲口说你欠她,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尹志平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抹了把脸,沉声道:“唐门主,你莫要再往那处想。我与她,绝非那等关系。”
唐森将信将疑,转头去看乌仁图雅。这回乌仁图雅倒没再煽风点火,只点了点头,声音如将断未断的弦:“我与他,另有恩怨。”
唐森不说话了。他那双眼里,忽明忽暗,如两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
他信了,又好像没全信。尹志平这人,本就可恨。招人恨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若自己真去开路,将小雾交给这个人,他又如何放心?
唐森犹豫了。
这一犹豫,赴死的决心又淡了三分。
而那墓道深处,石人的箭槽咔咔作响,如无数把铡刀在暗处磨牙,只等他们一露头,便齐齐落下。
乌仁图雅瞧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沉,一个比一个硬,只觉自己如被夹在两块磨盘之间,再这般耗下去,他们几个谁也别想活。
乌仁图雅忽然仰起脸来,金瞳里如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清光:“你们都钻进死胡同了!阿三,你不是说你那儿子、女儿就在外头石人阵下头?叫他们去外头多搬些救兵来,将这劳什子箭阵一气拆了,不就有路了吗!”
唐森听得此言,眉头先是一蹙:“这箭阵,非万余人不可强拆。便是将我唐门所有弟子都拉来,没个十天半月,也休想将这些石人绞碎。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说到此处,忽然一顿,目光朝尹志平瞟去,如将一块火炭轻轻抛过:“不过,这倒叫我想起你方才那番话。这墓主人行事缜密,既布了这箭阵,又岂会不将退路一齐封死?”
尹志平也不看唐森,只将目光朝金室之外那一片箭光鳞鳞的黑暗里一送,道:“十有八九,咱们来时的墓道,已被断龙石之类的东西堵死了。那老东西既抱定玉石俱焚之心,又怎会给咱们留条爬回去的缝?”
乌仁图雅听到这里,只觉心口像被浇了一瓢冰水,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可她偏生不肯服软,仍梗着脖子道:“说不定墓主人非常自信,没有考虑到这点呢?”
尹志平思忖片刻,又看向唐森:“咱们不如来个折中之法。”他忽然开口。
唐森挑眉:“说说看。”
“先叫唐棠他们试探着退出去。”尹志平道,“若是后路当真未绝,我有个最笨也最稳的法子——让石翁在外头我身后的位置打洞,把外头的人与这里连成一条线。以铁牛和石翁的本领,完全能够做到,众人配合之下,根本不需十天半个,只要撑到那洞打穿,咱们便能从地底绕过去,不必跟这箭阵硬磕。”
唐森闻言,目中精光爆射:“好!就照你说的办!”
他霍然转向石人阵的方向,气沉丹田,声如铜钟坠地,震得满室金器嗡嗡乱跳:
“棠儿!阿霖!你们先退!”
唐棠与唐霖正缩在石人脚下苦思脱身之策,忽听父亲这声沉喝,二人皆是一震。
那声音如旧年梁上悬着的铜钟,一响,整座宅子便有了主心骨。
唐霖当先便要抗命,被唐棠一把按住。她咬着下唇,朝金室方向喊道:
“退哪里?!”
唐森沉声道:“朝来路退。若退得通,便是生路。若退不通——”
他顿了一顿,如将半生血勇都压进这一顿里:“我与你甄将军,自会再想法子。”
唐棠与唐霖对视一眼。保险起见,银月从后头将两条以蛟筋绞成的长索,分别系在二人腰间。
银月低声道,“你们照老爷说的做。若势头不对,我便拽你们回来。”
她素来寡言,此刻这话,却是字字都咬在节骨眼上。
唐霖将金枪往地上一插,朝唐棠道:“姐,我走前头。你在后,用剑替我掠阵。”
唐棠应了一声,反手摘下尹志平先前交她保管的血饮剑,横于身前。
此剑沉逾七十三斤,寻常女子连举都费劲,偏她天生神力,握在掌中如拈一截枯枝,剑身暗红,似一条凝了百年霜血的河。
三人便这般,如三枚被逐出棋盘的孤子,一步一步,从石人阵的脚下,朝来路的方向挪去。
一步。三步。五步。
四周静得如坟。火把的光在石人面上跳跃,将那些张开的嘴照成一排排不见底的黑洞。
八步。九步。
唐霖的额上已沁出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尖上,如一颗将坠未坠的寒露。他枪尖斜指,每一步都如踩在狼齿之上。
十步。
就在他踏出第十步的刹那——
“嗖——!”
如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牛筋,骤然崩断。
数十支黑箭如蛰伏千年的毒蜂一朝惊巢,自石人嘴中分上中下三路同时泼出,密得将空气都撕出数十道白痕。
唐霖瞳孔骤缩,金枪如龙抬头,枪尖一挑,将上路那支黑箭撞得斜飞出去。
可那箭上的力道,比他料想的更沉、更狠、更不讲理——枪身剧震,虎口如被烧红的铁锤砸中,整条右臂都麻了一瞬。
他这才知,自己的父亲与尹志平,先前赤手空拳在箭阵中杀进杀出,是何等可怖的本事。
中路那支已至。
唐霖枪势未收,中门大空,眼看那黑箭便要钻入他左肋。便在此时,一道暗红剑光自他身侧暴起,如一条逆流的血溪,横空一绞——
血饮剑!
唐棠双手持剑,剑身一旋,如抱着半轮血月,不偏不倚,正正卷住了那支黑箭的箭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