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唐森已如一面被万箭齐射的孤城,立在二人前方,将大半箭雨尽数拦下。
那箭势之沉,远非寻常机弩可比。
每一根箭杆皆是黑铁铸就,粗如儿臂,箭尾银链哗啦啦抖开,如千万条银蛇同时昂首。
箭未至,风先至,那风里竟夹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如巨象踏地般的压迫。
唐森单掌拍出,火星如雨,那箭上的力道顺着掌心直灌入臂,震得他整条右袖如被风鼓满的帆,猎猎翻卷,旋即碎成漫天黑蝶。
这一箭之力,少说也有百斤。数十箭同至,便是数千斤巨力同时加身。
饶是唐森半步破虚,早已将浑身毒劲、真气、筋骨熔作一炉,也觉得胸口如被十头犍牛轮番撞过,气血翻涌如沸,喉头已泛起腥甜。
他若不为护着身后那丫头,以他此刻的修为,只需将虚毒展开,身形如烟,在箭雨中从容来去,便如游鱼过隙,谁敢说能伤得了他分毫?
可此刻,他退不得。他身后是乌仁图雅,是他寻了半生的人。他若一退,那丫头便要成筛子。
于是唐森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双掌在身前画了一道极缓极沉的黑弧。
那黑气凝而不散,如一面被扯开的夜幕,将他与乌仁图雅、乃至他身后的尹志平,一并遮了进去。
铛铛铛铛——!
箭雨撞上那层黑幕,如冰雹砸上铁皮,声密得连成一线,震得满室的金银器皿都嗡嗡作响。
有几件离得近的金瓶玉盏,被那音波生生震裂,碎玉如雪,纷纷而落。
唐森只觉双臂如被万千重锤来回敲打,肩胛、手肘、腕骨,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额上青筋暴起,他当然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这箭阵最要命之处,不在力大,而在无穷。
射出来的箭被银链拽回,回填箭槽,不过呼吸之间,便又能再射。纵他内力如海,也填不满这无底洞。
尹志平将乌仁图雅往怀中一护,足下如鬼魅飘摇,在唐森撑开的箭雨缝隙里穿来插去,竟连一根头发都没被伤着。
那丫头已吓傻了。整个人僵在他臂弯里,如一只被雷声吓掉了魂的幼兔,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她万万没想到,这墓里还有如此霸道的机关。
她亲眼看见,外头那几具被爆炸掀飞出来的尸首,本已烂得不成样子,此刻被那箭矢一撞,竟如纸糊的灯笼般“砰”地炸开,残肢与黑血泼了一地,连骨头渣子都寻不见几颗完整的。
这哪里是箭?这分明是一头头从黑暗里探出嘴来的铁嘴凶兽!
尹志平与唐森,前一瞬还剑拔弩张,恨不能将彼此生吞活剥;这一瞬,却如两头被逼入同一处绝地的猛虎,不消半句言语,便已各自选了最要紧的那一头。
唐森在前,扛风挡雨。
尹志平在后,护人寻路。
二人之间的配合,竟如共事多年的老卒般默契。
尹志平在箭雨中左穿右插,紫府先天功如无数根无形的触须,朝四面八方探去。
那箭阵的轨迹、力道、间隙、乃至每一根银链回收时的细微颤动,都如丝线般在他脑海中织成一张极清晰的图。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炸。
盲区!这箭阵看似铺天盖地,三面环射,最西侧却有一片极窄极暗的死角。
那死角,恰恰是那间堆满金银的密室方向。箭矢至那处便如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绕了开去,层层叠叠,只敢在边缘游走,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唐门主!那边——进那间金室!”尹志平暴喝一声,声如炸雷。
唐森闻言,双目精光暴射。他本也正寻那生门,只是被箭雨压得喘不过气,未及细看。此刻被尹志平一喝,登时如拨云见日,瞬间便锁定了方向。
“走!”
二人同时暴起。唐森双掌在身前一合,那股黑气如沸水翻腾,骤然收拢,化作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黑虹,朝那箭雨最密处横撞过去。
只听得“轰”的一声,数十支铁箭如被狂风卷起的枯枝,朝两旁炸开,银链断的断,碎的碎,如千万条被斩断的蛇,在半空中扭作一团。
尹志平抱着乌仁图雅,足下生风,如一道青电贴着唐森撞出的缺口疾射而出。如一条在狂风暴雨中穿行的海燕,几个起落,便已掠入了那间金室。
唐森紧随其后。二人前脚刚跨进去,后脚那漫天箭雨便如被一道看不见的门拦在了外头,尽数钉在门槛之外。最后一支箭“铮”地插在门框上,箭尾银链兀自哗哗作响,随即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拽,倒飞回去,只留下门框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死寂。
又是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尹志平抱着乌仁图雅,背靠着一座冰凉的金山,他的左袖已被血水浸透,鲜血顺着垂落的指尖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如更漏将尽。
唐森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那件灰袍已碎得不成样子,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脊背。后背上深深浅浅地嵌着不知多少金片碎屑,有些已被他体内那股毒气逼出,有些仍陷在肉里,如一只只黑色的虫。
二人谁也不说话。只有乌仁图雅,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乌仁图雅这一哭,如一根极细的银针,直直扎进了唐森心口最软处。
他顿时便急了,也顾不得后背还嵌着数枚铁片,一步跨过去,伸手便要接过那丫头。
“小雾——别怕,别怕!我在这儿。”他声音又轻又颤,如哄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婴孩。
可他的手刚探到半途,便被尹志平一臂架住,如铁索横江,不容逾越。
“唐门主,你的手,往哪儿放?”尹志平面色如霜,连头都未抬。
“她吓成这样,你还要占着她的便宜?”唐森再顾不得什么风度,眼里俱是焦灼。
“她的事,不劳你费心。”尹志平将乌仁图雅又往怀里揽了揽,如老母鸡护崽,寸步不让。
唐森怒极,却到底没有强夺。他看得出,这厮对乌仁图雅确实没有那等龌龊心思,反倒比自己还更像一个护花使者。
这认知如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慢磨着,让他又酸又堵,偏生发作不得。
他虽已瞧出尹志平的修为仍逊自己良多,可方才二人短暂交手,他只觉对方的寂灭掌比之当年又精进了何止一筹?
那股湮灭之力如无底深渊,一击便如要将人魂魄都扯进去。
再加上当年蔡州城中,这人以五绝之境,一剑劈了半步破虚的完颜守绪。这份战史,如何叫他不忌惮?
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如两只斗鸡,谁也不肯先退。室中只余乌仁图雅断断续续的抽噎,与金银在火光下无声的流淌。
便在这时,乌仁图雅忽然止住了哭。
她自尹志平臂弯里探出半张脸,怯怯地朝门外瞥了一眼。
“箭……箭停了。”
唐森与尹志平同时一震。二人齐齐朝门外望去。
方才还如蝗群般铺天盖地的箭雨,此刻真个戛然而止。那插在门框上的断箭歪斜着,如一支插歪了的香,再无一星后劲续上来。
石人眼窝里那几点噬人的寒芒,也如被风吹灭的磷火,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
说也奇怪。他们三人才踏入那堆金银之后,那铺天盖地的箭雨,竟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源头,同时停了。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静得只剩三人的喘息与那满室金辉的流淌。
方才还是修罗场,一转眼便成了死寂窟。尹志平靠在一尊半人高的金鼎上,肩头的血已浸透了半边衣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怀里还瞪着一双金瞳、满脸不服的乌仁图雅,如释重负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丫头——”他一开口,嗓子如被砂纸磨过,沙哑得不成调子,“方才那一下,你若再乱动半寸,咱们三个都得被你害死。”
乌仁图雅说不出话,只拿一双金瞳恨恨地瞪着他。那眼睛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这老贼,我早晚要你好看!
尹志平也不理她,只将她往身旁一堆金山后头轻轻一放,自己则盘膝坐下,运功止血。那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可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如老僧入定。
唐森也在另一侧坐了下来。他身上那件灰袍已烂得不成样子,肋下、肩上各有几处箭擦的伤,血珠子正一点点往外渗。可他一双眼却比血还亮。
他没有立刻运气,而是先朝尹志平看了一眼,又朝乌仁图雅看了一眼,最后才缓缓道:“那箭阵,是从石人眼里放出来的。”
尹志平点头:“我也看清了。那种箭,不是寻常的机关。箭上带银链,射出去还能收回来。更邪门的是,那链子像是活物,能自己认路。你我若被那箭阵再困上一时半刻,怕是要被磨死。”
唐森冷笑一声:“你太小看那箭阵了。那箭,不是要杀我们,是要把我们往这里赶。如赶羊入圈。”
尹志平心中一震,四下一扫,脸色骤变。
来时那道门,还在百丈之外。若在平日,这百丈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此刻却如隔了一道天堑,这边是人世,那头是鬼门,生生将他们钉在了这片金银垒成的囚笼里,进退维谷。
唐棠等三人远在石人阵之后,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甄将军——父亲!你们怎么样了!”唐棠的声音里带着颤,她是真想冲过去。可她刚迈出一步,便被尹志平厉声喝止。
“别动!”
这一声,如冰锥刺入沸水,炸得整座洞窟的回音都颤了三颤。
“谁也不准过来!那些石人的眼睛还盯着我们,你们一离开阵脚,立刻就会成它们的活靶子!”
唐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可一想到方才那阵箭雨的威力,到嘴的话便如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他只能狠狠地、又极不甘心地,将枪尖在地上凿了三下。
唐棠退回阵中,脸色已白得如霜。她望了望那三面环伺的石人,又望了望尹志平与父亲所在的那片金银之地,只觉自己这些人如被装进了一只由金石铸成的笼子里。那墓主人,连他们救援的路线都算得死死的。
唐森万没料到,会在此处与一双儿女重逢。更奇的是,听龙傲天方才那口气,阿霖与棠儿竟似对他颇为服膺。这让他心头如扎了根细刺,百般不是滋味。
可一转头,目光落到乌仁图雅脸上,那满腹的冷厉与狐疑,便如春冰投炉,霎时软了三分。
“小雾,你可伤着了?”他那声音,温柔得如三月春风吹过结了冰的湖面,吹得那冰层底下的湖水都跟着颤了一颤。
乌仁图雅一愣。小雾?
她只当这老东西舌头打结,将“小乌”唤成了“小雾”。不过“小乌”这称呼,也够让她恶寒的了。她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如千万只小虫子在背上爬。
可转念一想,这老家伙方才护了自己两次,那血把灰袍都浸成了黑袍,却连一句叫痛都没有。
她压下满心的腻歪与算计,扯出一抹假得恰到好处的感激来,抬手就着衣角撕下的布条,道:“我没事。你……你别动,我替你裹一裹伤口。”
唐森身子一僵。如被人从后心轻轻拍了一下,拍得他整条脊梁都酥了。
多少年没听过这话了?他望着乌仁图雅,只觉眼前这个“小雾”正用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像从前一样,对他说:你受伤了,我替你包一包。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将那已经滚到喉咙口的“小雾”二字再唤出来。
他只“嗯”了一声,任她柔软又冰凉的手指,隔着那半截撕下来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尹志平在旁看得一阵牙疼,这一次他没有阻止,但胸口却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打湿的棉絮,又闷又堵,偏又吐不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转开眼去,索性不看,只将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去理那肩头的伤。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冷如铁:“你的紫煞破军指,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