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陷阱发动了。
第一个踩中的是一个老鼠夹。
不是普通的老鼠夹,是鼠女在夹子上刻了增力符的那种。
冰刹的脚踩上去,老鼠夹合拢的力道像是被一头牛踩了一脚,咔的一声咬在她的脚踝上,把血肉和骨头一起夹得变了形。
冰刹发出一声闷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然后是一排竹刺从地面下弹出来,角度刁钻地朝着影刹的下三路扎去。
影刹侧身躲开,但竹刺的轨迹在他躲开的那一瞬间忽然变了——
不是竹刺自己动的,是吴心在暗中操控着那些被祭炼过的碎铁片飞过来,把竹刺打偏了一寸,这一寸刚好让影刹的躲闪动作落空,竹刺擦着他的大腿外侧划过去,带走了一条皮肉。
接着是套索。
套索是从屋檐上垂下来的,本来是晾衣服用的绳子,被鼠女刻上了“束缚符”。
套索落下的时候,冰刹正在用灵力治疗脚踝上的伤口,没注意到头顶。
绳子准确套住了她的脖子,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冰刹的脚离地三尺,双手拼命地抠着脖子上的绳套,脸憋得青紫。
影刹挥刀砍断了绳子,冰刹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然后是一张网。
大网是从废铁堆下面弹起来的,网线上挂满了碎铁片和铁钩子。
影刹没来得及躲,被大网罩了个正着,那些铁钩子挂住了他的衣服和皮肉,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用短刃割断了网线,钻出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三个血洞,都在往外涌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了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吴心和鼠女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两个杀手已经没剩多少灵力了。
影刹站在院子中间,衣袍破烂,浑身是伤,手还在发抖。
冰刹半蹲在他身后,脚踝肿得像馒头,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勒痕,脸上的灼伤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体液。
两人的灵力护体已经碎了,法力也所剩无几,仪态全无,气喘如牛。
吴心从屋檐的暗影中走出来,手里握着蛇形匕首。
鼠女从门框边走出来,左右手各捏了一道灵符,灵符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像是两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花。
两个杀手看着他们,一个哑巴少年加一个八岁女孩——
明明是他们要杀的目标,修为也远不如他们,但此刻,两个杀手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
影刹咬牙,残存的灵力涌向短刃,短刃上的黑色光芒暴涨,整把刀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吴心的面门。
这一刀他没有任何留手,筑基期的全力一击——
虽然灵力只剩三成,但三成也足以重创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
吴心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黑色闪电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击中了他身后的门板,门板轰然碎裂。
而吴心的耳朵连皮都没破。
影刹的瞳孔猛地收缩——
刀气没伤到他?
他那一下的威力连普通的炼气巅峰都得重伤,但竟连哑巴的皮都没擦破。
冰刹从侧面扑上来,她用最后的灵力凝聚出一把冰刃,冰刃上寒气森森,在空中凝结出一道道冰晶的轨迹。
她的目标是鼠女——
这个女孩的灵符太烦了,必须先解决掉她。
鼠女不退反进,手中的灵符同时飞出,一道火符在空中展开成一面火墙,挡住了冰刃;
另一道风符在火墙后面呼啸而起,把火势卷成一道螺旋形的火龙卷,将冰刃绞了进去。
冰刃在高温中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空中闪烁了一下,融化成水珠,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水蒸气。
影刹再次出手。
这次他拼了命了,燃烧了自己一部分精血,短刃上的黑色光芒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把血和影融在了一起。
他将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一把扯过冰刹的残影做掩护,利用烟雾弥漫的瞬间直扑吴心的胸腹,刀尖对准了心脏的位置。
吴心这次没有硬接,他向左侧迈出一步,手腕翻动——
蛇形匕首从袖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从侧面迎上了影刹的短刃。
刀匕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蛇形匕首在被碰撞的一瞬间,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绕着短刃转了一圈,刀尖从短刃的侧面滑过,精准地刺入了影刹持刀的手腕。
影刹的手腕被匕首刺穿,短刃脱手,落在地上。
他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正在汩汩流血的洞,又抬起头看着吴心。
眼前的哑巴少年面不改色,呼吸如常,像刚刚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蚊子。
冰刹在另一边已经被鼠女的灵符逼到了墙角。
火符、风符、束缚符交替上阵,冰刹的寒冰法术在鼠女的灵符面前节节败退。
她的灵力所剩无几,冰刃越来越小,冰盾越来越薄。
鼠女的最后一道灵符落在她脚下,地面轰然炸开,冰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篱笆墙上,把篱笆撞出一个大洞,滚进了墙外的菜地里。
影刹没有再打下去。
他的手腕在流血,灵力几乎耗尽,搭档已经生死不明。
他转身想跑,但蛇形匕首比他更快——
匕首先刺穿了他的小腿后侧肌肉,他膝盖一弯跪倒在地,接着匕首在空中绕了个弯,横在了他的喉咙前面。
吴心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一张口,发出无声的两个口型。
影刹盯着那个口型看了一息,看懂了。
那个哑巴说的是:
谁派你来的?
影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煞杀刹”,想说“白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干杀手这行,不能出卖雇主,这是行规,出卖雇主比失手更丢人,后果也更严重。
他咬紧了牙关,闭上了眼。
吴心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右手微微动了动,指间打了几个手势,那意思像是在问鼠女能不能挖出点什么来。
鼠女蹲在冰刹身边,已经搜完了她的储物袋,又翻了一遍她的衣襟和袖口,在她腰带内侧摸到了一块薄薄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白”字,背面是一个“三”。
鼠女把玉牌举起来,月光照在上面,那个“白”字和“三”字清晰可见。
白家三少主,白展雄。
吴心看了一眼玉牌,又低头看了看影刹。
影刹睁开眼睛,看到了鼠女手里的玉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死灰——
他知道自己就算活着回去,也完了,雇主的东西被人拿到了,他在这一行已经失去了立锥之地,再没有出头之日。
吴心低下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匕首往前送了一寸。
影刹的喉咙被划开,血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一道暗红色的喷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向前倒去,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鼠女那边,冰刹还在喘息,但她知道大势已去。
她看着鼠女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求饶的话——
但鼠女的灵符比她的话更快,一道风刃符切过冰刹的颈侧,她的头颅歪向一边,身体软软地靠着篱笆墙滑落,在泥地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两个筑基初期的杀手,一个死于匕首,一个死于灵符。
月照在铁匠铺的院子里,照在院子里的两具尸体上,照在破碎的门板和倒塌的篱笆墙上,照在吴心和鼠女身上。
吴心蹲下来,在影刹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灰色的储物袋。
储物袋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灵币、丹药、几件备用法器,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鼠女在冰刹身上也摸出了一个储物袋,淡蓝色的,里面有几件暗杀用的工具、几瓶疗伤药,还有一枚刻着“煞杀刹”字样的令牌。
鼠女把两具尸体拖进了柴房里,用废铁料和柴火草草地盖了一下,免得明天一早被路过的村民看到。
吴心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了一番:
灵币加起来有一千多枚,灵丹有十多瓶,备用的法器有几件,品质一般,拿回去可以回炉重造。
最有价值的是那块“煞杀刹”的令牌,鼠女攥在手心看了看,觉得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清点完毕,两人没有多停留。
天色还早,才过三更,趁着夜色赶路正是时候。
吴心把铁匠铺里能带走的值钱物件全部收拾了——
几块没打完的玄铁、一捆精炼过的铜条、大壮那把豁口大铁锤——
塞进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
鼠女把墙角的废料堆里那把失败的法剑也带上了,剑身上的三道半截灵符还在,虽然断了,但她隐约觉得这把剑还能用。
她把那把法剑插在腰间,跟在吴心身后,走出了铁匠铺。
月光照在铁匠铺的屋顶上,照在烟囱上那缕还在飘散的炊烟上。
铁匠铺的门没有关,大敞着,像一只张开的嘴。
院子里一地狼藉,碎铁片、断绳子、破网子、翻倒的水缸、倒塌的篱笆墙。
如果明天一早有人路过,大概会以为这里遭了贼——
白家人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至少暂时不会。
等他们发现派来的两个杀手没了音讯,再派人来查的时候,吴心和鼠女已经在大山深处找到大壮了。
大壮缩在一个山洞里,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山洞很浅,只有几丈深,洞口被灌木丛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大壮把铺盖铺在洞底最干燥的地方,靠着石壁坐着,怀里抱着那把豁口大铁锤。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树叶声、虫鸣声、远处夜鸟的叫声,每一个声音都让他心头一紧,又每一个声音都只是自然的声响。
他在山洞里坐了大半夜,屁股都坐麻了,也不敢换姿势,生怕一动就会发出声响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听到洞口有脚步声的时候,大壮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铁锤举过头顶。
鼠女从灌木丛中钻出来:
“师傅,是我们。”
大壮看清了鼠女的脸,手里的铁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着石壁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了看鼠女,又看了看跟在鼠女身后钻进来的吴心,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口大石终于落地的放松。
“你们两个……”
大壮想骂人,但骂人的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没受伤吧?”
吴心摇了摇头。
鼠女也摇了摇头。
大壮这才注意到吴心背上的大包袱和鼠女腰间那几件法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你们不光把人杀了,还把人家东西给拿了?”
鼠女把两枚储物袋在大壮面前晃了晃,又掂了掂那枚“煞杀刹”令牌。
她把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大壮越听脸色越白,听到两个杀手都是筑基期的时候,他的嘴唇都哆嗦了:
“筑基期?你们杀了两个筑基期?还拿了他们的东西?你们……”
大壮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眼前两个徒弟,一个十三岁,一个八岁,身上还沾着血迹和炭灰,脸上却平静得像刚从集市上回来。
他想说“你们怎么能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杀人不对吗?
那些人是来杀他们的,如果不杀那些杀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三个人。
他想说“你们怎么能拿死人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拿白不拿,不拿难道留给白家?
他想说“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但这句话他没有咽,他问出来了。
“以后怎么办?”
大壮问。
鼠女看了吴心一眼。
吴心没有说话——
他本来就不会说话——
但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煞杀刹”的令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回去。
鼠女替他说道:
“白家不会善罢甘休,青天镇回不去了,炭田村也回不去了。我们得换个地方。”
“去哪儿?”
鼠女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
“往南走,翻过三座山就是黑风岭,那边散修多,没人管你是谁,也没人查你的来历。”
大壮沉默了。
黑风岭他听说过,那地方是散修和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没有官府,没有家族,没有规矩。
拳头大的人说了算,没拳头的人就夹着尾巴做人。
那种地方,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但它有一个好处——
白家的手伸不到那里。
青天宗的白过雪长老再厉害,也不会为了几个镇子上摆摊的铁匠跑到黑风岭那种地方去。
大壮点了点头:
“去黑风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