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喵~
深夜,远处传来猫猫狗狗的叫声,四处一片漆黑,所有人都吹熄灯火休息,而铁匠铺的炉火是整条街上唯一还亮着的光。
大壮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似乎呼吸起来异常困难。
只见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洇出暗红色的血渍,那是山匪的刀留下的。
刀伤不深,但刀上有毒,毒不致命,但让伤口迟迟不能愈合。
他已经躺了七天了,七天里他无数次想爬起来抡锤子,但每一次刚撑起上半身就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回去。
每次摔回去,伤口就会崩裂,重新溢出鲜血来,染红了包扎伤口的麻布。
吴心每天完成打铁任务,就会烧一壶热水,将大壮的旧麻布拆下来,用热水清洗。
而鼠女小子则找来新的麻布,按照大夫的吩咐,清除掉伤口上的旧药草,敷上刚刚捣好的新药草,在包扎上新的麻布。
七天前的那一幕,鼠女小子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是傍晚,天快黑了,大壮铁匠铺如往常一样捶打着,赶着订单完成器具的打造。
这个时候,一个散修来取订做的一把法器长刀。
散修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不知道从哪个小宗门弄来的身份令牌。
按照修真界的划分,这个散修应该在炼气期三层或者四层的水平。
因为是散修,他体内的灵气异常繁杂,不像大宗门内的弟子们那样精纯。
他验了刀,付了灵石,正要走的时候,铁匠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了。
门板飞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风,撞击在墙壁上四分五裂,响声惊得大壮他们停下手中工作,纷纷往大门口看去。
而散修则一愣,转头一看,心中暗暗道不好,惹上事了。
但他并没有“多管闲事”,悄悄地往铁匠铺栅栏的缺口处走。
以他炼气期三、四层的修为,那些凡人山匪还发现不了他,跨过缺口,就要溜走。
很快七八个山匪涌进院子,为首的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大砍刀,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见到了散修,看到了虎背熊腰的大壮和瘦小的吴心,目光最后落在鼠女身上——
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手里正握着那把刚出炉的短剑,短剑上的器纹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幽蓝色的光。
“就是这小丫头片子打的?”
光头大汉用砍刀指了指鼠女,
“听说这小破铺子里出了个炼器天才,打的灵器比炼器师公会的还好。兄弟们,今儿个咱们发财了。”
大壮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他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大铁锤。
他挡在鼠女和吴心面前,铁锤横在身前,声音大得像打雷:
“老子不管你们是哪座山头的,都给老子听好了。这铺子是青天宗的炼器作坊,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光头大汉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塞着不知道哪顿饭的肉丝,还有那看起来红得发紫的扁桃体,应该是平时饮酒过多造成的。
他笑完,把砍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大壮:
“青天宗?青天宗的门在百里之外,等他们的人到了,老子早把你铺子搬空了。再说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惹了青天宗大不了跑路,跑到青天宗管不着的地方去。今天这票,老子干定了。”
七八个山匪同时动了,他们都把自己的大刀亮出来。
那个取刀的散修本来已经离开很远了,听到光头大汉所说,停下想了想,又折返回来。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散修,散修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靠的不是正义感,而是审时度势。
他看了一眼现场,迅速做了判断:
七八个山匪,他一个人打得过,但会受伤。
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受伤不值得。
他打算走。
但他走之前,看了一眼鼠女。
鼠女站在大壮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刚出炉的短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光头大汉。
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那种眼神是前世带过来的,是在十二黄道中修炼了不知多少年才沉淀下来的。
那种眼神让那个散修想起了一个人——
他早年在青天宗见过的一个长老,金丹期的老怪物,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最后散修没有走。
他从储物袋里抽出那把刚取的法器长刀,刀身上的器纹在出鞘的瞬间亮了一下。
“以后很难再找到炼器水平如此高,而且收费还便宜,不会用鄙夷的眼光看待自己铁匠铺……,而且,只要这次做好了,对铁匠铺有恩,将来岂不是任由我予取予求?利大于弊,拼了!”
散修心中一横,立马冲了上去!
大壮铁匠铺打造的法器果然很强!
散修运转灵力到法器长刀上,顿时刀刃上亮起刺眼的光芒,锋利程度立马上升一个档次。
锵锵锵~
只一瞬,他就劈砍出三刀!
而这三刀,立刻让他杀了三个山匪。
大壮见状,抡起铁锤就砸,直接砸中其中一个马脸瘦子的山匪的脑袋。
马脸瘦子山匪还没来得及喊疼,就直接倒下,鲜血染红了墙壁。
大壮接着再抡,直接用铁锤砸断了另一个山匪的胳膊。
但是那光头大汉这时候也动了,一刀砍在大壮的胸口。
那一刀本来是要砍吴心的,吴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害怕,而是他的耳朵听不见,他根本不知道背后有人偷袭。
大壮本来要继续砸那个山匪,眼见吴心危险,扔开铁锤,一把冲过来推开了吴心,用自己的胸口挡住了那一刀。
光头大汉还想补刀,被散修一刀削掉了半只耳朵,他嚎叫着捂着耳朵位置,鲜血潺潺而流。
他左右看看,觉得自己踢到了铁板。
“扯呼!撤!”
他大喊一声,不管其他山匪,撒腿就跑。
剩下的山匪见状,立刻拖上同伴的尸体,一哄而散。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大壮躺在地上,胸口的血把地面洇湿了一大片。
散修蹲下来看了看伤口,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撒上去,血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刀上有毒。”
散修说,
“不致命,但好得慢。养着吧,别再抡锤子了。”
散修走了,走之前多看了鼠女一眼,但没有说多余的话。
大壮的妻子早些年没了,他无儿无女,除了吴心和鼠女这两个徒弟,一个亲人都没有。
鼠女用大壮教她的法子熬了药,吴心笨手笨脚地给大壮换药布,两个人忙前忙后,把大壮安顿在里间的床上。
大壮躺下之前,把铁锤放在枕头边,抓住鼠女的手,又抓住吴心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铺子……交给你们了。”
他说话都费劲,但眼神很凶,凶到鼠女不敢拒绝,
“订单不能拖……青天宗的……散修的……一个都不能拖。老子躺几天就好……这几天你们撑着。”
鼠女点了点头。
吴心也点了点头。
大壮松开手,闭上眼睛,几息的功夫就打起了呼噜。
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
鼠女和吴心站在大壮的床前,对视了一眼。
铁匠铺的订单摞了厚厚一沓。
青天宗的十件灵器、二十件法器、一百件凡器,散修的七件定制法器,还有附近村子老农预定的三十件农具。
两个人,两把锤子,七天。
鼠女走到院子里,把炉火重新烧旺。
吴心跟在后面,往炉膛里加了一铲炭。
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一致。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炼器方式发生了变化。
以前是大壮主锤,他们打下手;
后来是鼠女主锤,吴心打下手。
现在没有大壮了,他们需要独自完成从选料、熔炼、粗锻、精锻、淬火、回火到开刃的全部流程。
鼠女一个人完成不了——
她的力气不够大,粗锻需要反复捶打数百次,她的胳膊撑不住。
吴心一个人也完成不了——
他的手法不够精细,精锻需要在毫厘之间控制力度和角度,他的手太粗。
所以他们换了分工。
吴心负责粗锻和淬火。
他的力气大,手稳,一锤下去能砸扁半寸厚的铁板,淬火时眼疾手快,烧红的铁件入水的时机卡得分毫不差。
鼠女负责精锻和开刃。
她的手法精细,能在一件法器上打出十二条器纹,开刃时能从剑尖到剑柄一气呵成,剑刃薄到能切断飘落的头发。
两个人交替使用同一块砧板,同一把锤子——
不,不是同一把。
吴心用的是大壮的大锤,那把锤子重十二斤,锤头有小孩脑袋大,锤柄被大壮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鼠女用的是吴心小时候的旧锤,那把锤子重三斤,锤头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手柄被她握出了一个刚好贴合她手指的凹痕。
两把锤子,一大一小,一重一轻,在砧板上此起彼伏,像是两个不同声部的人在合唱。
大锤砸下去的声音沉闷,像闷雷;
小锤敲下去的声音清脆,像雨点。
雷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在夜晚的空气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方圆几里的人都说,大壮铁匠铺的锤子声变了。
以前是一把锤子在响,沉闷闷的;
现在是两把锤子在响,一沉一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那声音在说:
铺子还在,炉火还没灭。
第一个发现他们“引气入体”的人,是来取货的青天宗外门执事。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筑基初期,在青天宗干了大半辈子杂务,修为不高,但眼力不差。
他来取本月的订单,鼠女把十件灵器、二十件法器、一百件凡器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中年执事一件一件地验货,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盯着鼠女和吴心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两个……”
他皱了皱眉,
“引气入体了?”
鼠女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什么叫“引气入体”。她只知道最近几天,挥锤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是用手臂的力量在挥,现在是从身体深处涌出一股暖流,顺着胳膊流到手腕,再流到锤柄,最后流到锤头。
那股暖流让锤子变轻了,让铁块变软了,让她的锤子每次落下都比之前更精准、更有力。
吴心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以前粗锻一块铁胚要捶打三百多下,现在两百下就能成型,不是因为他力气变大了,而是因为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每次锤子落下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帮他分担了很大一部分工作。
中年执事探出一缕灵力,在两人体内转了一圈,收回灵力的时候,表情变得很微妙。
“聚气期。”
他说,
“炼气期之前的境界,凡人踏入修真的第一步。你们两个……一个八岁,一个十三岁,没修炼过任何功法,没服用过任何丹药,就靠打铁打到了聚气期?”
鼠女和吴心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中年执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验完货就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继续打铁吧。你们的道,在锤子上。”
“引气入体”之后,两个人的炼器能力开始突飞猛进。
灵器上的器纹从七八条增长到了十二条以上,法器的品质从下品提升到了中品,就连凡器都比普通铁匠铺打出来的耐用好几倍。
青天宗的外门弟子反映,用大壮铁匠铺打的法剑修炼御剑飞行,灵力消耗比之前少了三成;
内门弟子反映,战斗灵剑的锋利度和韧性都超过了炼器师公会的同级别产品;
杂役们反映,凡器农具用了三个月连个缺口都没有,以前买的锄头一个月就要换一把。
名气越来越大,订单越来越多。
大壮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鼠女和吴心在院子里忙碌,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表情很复杂。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两个徒弟出息了,铺子的名声打出去了,青天宗的订单稳稳当当。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