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打铁铺能锻造灵纹的农具的消息传到了青天宗。
青天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宗门,宗内有金丹期修士坐镇,门下弟子数百人。
宗门对法器和灵器的需求量很大,以前都是从炼器师公会采购,价格高不说,还经常要排队等货。
现在听说附近一个小镇上的铁匠铺里出了一个炼器天才,炼出来的下品灵器品质堪比中品,价格却只有炼器师公会的一半,宗门的长老们坐不住了。
大长老高不就立刻召开长老会议。
青天宗宗主高青天作为大长老的关门弟子,自然听从高不就的话,参加了这次长老会议。
首先,各峰长老和峰主分析各自的优缺点,提出各自有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
高青天根据长老们和峰主们的发表做出总结,高不就也提出了几点。
随着热烈的掌声,整个会议圆满结束!
当所有人刚刚离开会议大厅的时候,高不就这才想起来本次会议的主要议程——
本宗的炼器师严重不足,宗门的法器和灵器缺口急需补足!
于是,所有人又被叫了回来,重新开会。
这次,它们不再走那繁琐的会议流程,大长老高不就直接抛出问题:
如何解决本宗法器和灵器的缺口问题?
接下来,宗主和各峰长老、峰主们又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有的说加强矿场的开采力度。
有的说向友宗采购更多的铁矿和炼器原材料。
有的说开源节流。
有的说开办炼器师学堂,招收更多炼器弟子。
就是没有提到大壮铁匠铺的事。
直到会议快结束,大长老高不就才一拍脑门:
“哎呀!哎呀呀呀!!我们不是要讨论……大壮铁匠铺的那个天才炼器师的问题吗?”
这下,所有人都醒悟过来……
这个会议一直讨论到深夜,具体是怎么结束的,连于会人员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个大雪初晴的早晨,铁匠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不是拍,是敲,三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大壮正在吃早饭,嘴里塞着一个馒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谁啊?”
吴心去开门。
门开后,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腰悬一枚青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青”字。
最明显的特点,就是盯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
吴心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认识那个人的眼神——
那是修士的眼神,见过大世面、不把凡人放在眼里的眼神——
除了黑眼圈。
中年人的目光越过吴心,落在院子里的鼠女身上。
鼠女正在砧板上敲打一把半成品的短剑,锤子起落间,银光闪烁。
她的手法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像是一个舞者在跳舞,又像是一个乐师在演奏。
中年人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狂喜,瞌睡虫都一下子吓跑了。
大壮咬着馒头走出来,看到中年人腰间的令牌,馒头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赶紧把馒头咽下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抱拳道:
“青天宗的仙长?小的大壮,是这铁匠铺的掌柜。仙长里面请,里面请。”
中年人没有进门。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鼠女。
“那个小姑娘,”
他问,
“是你们铁匠铺的学徒?”
大壮愣了一下,点头:
“是,那是小的小徒弟,叫小子。”
“小子?”
中年人微微皱眉,
“这……看起来像是女孩?”
大壮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到中年人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仙人有自己判断的手段,只好点头:
“是……女孩。但小的给她起了个小子名,平时也当小子养,不让外人知道……”
中年人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其他别说了,让她跟我走。”
他说。
大壮愣住了:
“什么?”
“青天宗要收她为弟子。”
中年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铁匠铺太小了,容不下她。她的天赋,应该在更大的地方发光。而青天宗,才是她施展拳脚的好地方!必能让她的才能发光发热!”
大壮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吴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鼠女停下了手中的锤子。
她听到了那个中年人的话。
她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
这个穿着青色道袍、仙风道骨、一看就很厉害的修士。
他说要带她走,去青天宗,去更大的地方,去发光。
鼠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锤子。
这把锤子是吴心的旧锤,手柄被她握出了一道道浅浅的凹痕,刚好贴合她的手指。
锤头上那道裂纹还在,但比以前更浅了,被她每日每夜的锤打磨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握着这把锤子,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漫天大雪中那几块发硬的煎饼,想起大壮从自己碗里拨给她的咸肉,想起吴心默默把自己的粥倒给她然后去喝凉水的背影。
鼠女把锤子放在砧板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人。
“我不去。”
她说。
这是她来到铁匠铺后,第一次当着外人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壮愣住了,吴心愣住了,连那个中年人也愣住了。
中年人眯起眼睛,看起来非常不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青天宗收徒,百里挑一。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都进不来。你……”
“我不去。”
鼠女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这里是铁匠铺,我在这里打铁。青天宗是大地方,我不想去。我哪都不想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大壮脸上移到吴心脸上,最后落在吴心脸上没有移开。
吴心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惊讶,像是确认,像是一个哑巴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说出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那种着急。
鼠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那里,挂在一个八岁小姑娘的脸上,挂在一张被炉火烤得泛红的、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
中年人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此事不急,”
他说,
“你再想想。青天宗的炼器任务,以后就交给你们铁匠铺了。如果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他留下一块青色令牌,转身离去。
大壮拿着那块令牌,手都在抖。
青天宗的炼器任务!
整个方圆千里最大的炼器订单!
这就交给他们铁匠铺了!
他回过头,看着鼠女和吴心。
鼠女已经重新拿起了锤子,正在砧板上继续敲打那把半成品的短剑。
吴心蹲在炉子旁边,往炉膛里添炭,风箱拉得呼呼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谁,但他们的节奏是一样的——
鼠女锤子落下的时候,吴心的风箱刚好拉到最大;
鼠女锤子抬起的时候,吴心的风箱刚好推到最小。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甚至不需要任何刻意的配合。
他们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
大壮把那块令牌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拿起自己的大锤,走到砧板前,加入了那两个沉默的孩子。
铁匠铺里,三把锤子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青天宗的炼器任务如约而至。
第一批订单是三十把下品灵器级别的制式长剑,给外门弟子日常修炼使用。
第二批是十件中品灵器级别的护甲,给内门弟子做任务时防身。
第三批是一把上品灵器级别的法剑,给金丹期的长老使用。
每一批订单,鼠女都是主锤。
她握着那把吴心小时候用过的旧锤子,一锤一锤地敲打着那些铁块、矿石、稀有金属,将它们从毫无价值的原材料变成一件件带着器纹的灵器。
每一件灵器上都有她的印记——
不是刻上去的名字,而是藏在器纹深处的一缕气息。
那一缕气息很微弱,微弱到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感知到,但它在那里,像是一个孩子留在作品上的手印,证明“这是我做的”。
吴心还是打下手。
他把铁胚锻成粗坯,把粗坯打磨光滑,把光滑的粗坯放在鼠女的砧板上,然后在她锤打的时候,用自己那把大一号的锤子跟着锤。
他锤的每一锤都不是多余的——
鼠女锤主纹路,他锤辅纹路;
鼠女负责剑身的强度,他负责剑刃的韧性;
鼠女让剑变得锋利,他让剑不容易折断。
两个八岁的孩子,一把旧锤子,一把新锤子,在铁炉的熊熊烈火和砧板的叮叮当当声中,炼制出了一件又一件让青天宗修士们惊叹不已的作品。
青天宗的长老拿到那件上品灵器法剑的时候,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法剑的剑身上有十一条纹,剑刃薄如蝉翼,剑柄上嵌着一块小小的灵石,灵石与剑身的器纹完美契合,灵力流动毫无阻碍。
长老将灵力注入剑中,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嗡鸣声中隐约有龙吟之音。
“这是两个八岁的孩子炼的?”
长老问。
送剑来的大壮紧张得手心冒汗:
“是……小子主锤,吴心下手的。”
“小子呢?”
“在铺子里打铁呢。她说青天宗太远了,不去。”
“吴心呢?”
“也在铺子里打铁。他是哑巴,听不见说不了,只会打铁。”
长老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法剑收进储物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大壮。
“这个给那个叫小子的丫头。告诉她,青天宗的门,永远为她敞开。”
大壮接过玉佩,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铁匠铺的时候,鼠女正在砧板上敲打一把新的短剑,吴心蹲在炉子旁边拉风箱。
炉火烧得正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大壮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影子,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是个粗人,一辈子没读过书,没修过仙,只知道打铁。
他不知道什么叫“天赋”,什么叫“机缘”,什么叫“前途无量”。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两个孩子,不应该分开。
他把玉佩挂在了墙上那块青色令牌的旁边。
然后拿起自己的大锤,走到砧板前,加入了那叮叮当当的声音。
窗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铁匠铺的屋顶上,把屋顶的积雪照得闪闪发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鼠女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敲打手中的短剑。
短剑的剑身上,器纹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
第一纹,第二纹,第三纹……
到第七纹的时候,鼠女的锤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条第七纹,忽然想起了什么。
前世在二重天,她用鎏金紫毫笔的分支在花瓣上描绘纹路,师父欧阳柒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每一笔都是你自己,每一笔都不可复制。”
现在,她不用笔了,她用锤子。
纸变成了铁,墨变成了火,笔画变成了锤击。
但本质没有变——
她在创造。
她在用自己手中的工具,把一块没有生命的材料,变成一个有意义的存在。
鼠女的锤子再次落下。
第八纹。
一道新的器纹在剑身上缓缓浮现,像是沉睡的蛇被唤醒,在剑身的纹路中蜿蜒游走。
这一纹,不是天赋,是时间。
是她在铁匠铺里度过的每一天,是大壮从自己碗里拨给她的每一块咸肉,是吴心默默倒给她的每一碗粥,是冬天炉火的温度,是夏天汗水的咸涩,是锤子落在砧板上的叮当声,是青天宗那块挂在墙上的青色令牌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
这些,都不是天赋能炼出来的。
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用一把旧锤子,一锤一锤,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