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知名的世界里,正值寒冬,大雪纷飞,九灵国完全被白皑皑的雪覆盖。
而这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
转世投胎的鼠女正蹲在街角的屋檐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身上的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像一块从泥地里捡起来的抹布。
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被雪水浸湿,结成了硬邦邦的疙瘩,贴在身上不但不保暖,反而像无数块冰一样吸走她仅存的一点体温。
她饿,她非常饿。
饿到胃里像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揉搓,饿到眼前发黑、嘴里发苦、浑身发抖。
她数过了,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前,已经饿了好几天的她在酒楼后门的泔水桶里捞到半个馒头,虽然馊了,但至少能填肚子。
那半个馒头撑了她一天半。
就算是馊了的馒头,在空空的胃里,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如果你是锦衣玉食不愁吃穿,或许已经被这半个馊了的馒头弄得又吐又拉,肚子疼得叽呱乱叫了。
极度饥饿的鼠女,胃里的胃酸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管你什么病毒,统统一起都消化掉!
剩下的两天半里,她只喝了几口雪水,嚼了两片从地上捡起来的、被行人踩烂的白菜叶子。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雪太大了,大到连乞丐都不愿意出门。
鼠女的破庙在三个月前塌了,她抢不过那些成年乞丐,只能搬到这条巷子里的破屋檐下。
幸亏屋檐倒是结实,风吹不透雪打不进来,但冷是挡不住的。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身体里面有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一开始她还能从四周找来干柴火,借助从破庙里带来的火石点燃,还能给自己带来一些些温暖。
但这大雪连这点温暖都要剥夺:
雪水将所有柴火都浸湿了,根本点不着,把火石划碎了一地也没有点燃半根柴火。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悲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于客观的判断。
就像冬天来了树叶会落,太阳落山了天会黑,她饿了三天的身体在这个漫天大雪的傍晚撑不住了,就是这么简单。
鼠女没有哭,她知道哭也没有用。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
这样能留住一点体温,虽然那点体温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从她身上流失。
在极度的饥饿和寒冷下,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是睡意,而是更深层的、身体在自我保护机制下启动的那种模糊——
当痛苦大到无法承受时,大脑会主动切断一部分感知,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终点。
她想到了很多事,又什么都没想。
前世的记忆像碎掉的镜子,碎片在脑海里飘来飘去,但拼不起来。
她记得自己是一只鼠妖,记得有个叫欧阳柒的人,记得二重天、十二黄道、那扇发着光的门。
但这些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对,就是上辈子的事。
她这辈子,只是一个快要饿死、快要冻死、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小乞丐。
连名字都没有。
认识她的人叫她“那个小叫花子”,不认识她的人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连被欺负的价值都没有——
成年乞丐懒得抢她的地盘,因为她的地盘太破了;
路人懒得施舍她,因为她缩在角落里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鼠女闭上眼睛,似乎这样会让她舒服一些,痛苦会少一些。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分不清时间和空间了,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不断扩散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在慢慢合拢。
然后,脚步声,人踏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的脚步声。
但不是路人的脚步声。
路人的脚步不会在这么深的巷子里停留,不会在她面前停下,不会在停下之后还迟迟不走。
鼠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雪天太冷了,人在临死前会看到很多不存在的东西,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但那个脚步声没有消失,反而更近了。
鼠女睁开眼睛,费力地抬起头。
雪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周围白色的雪,就像一大块白色的布匹,反射的光线让她的眼睛格外地疼。
她不由得眯起眼睛,尽可能地看清来人,但只看到一个轮廓——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顶有一片红色的东西在白雪中格外刺眼。
似乎是那人戴着的头巾?
不对,那不是头巾,而是头发。
红头发,像冬天里一把烧着的火。
那个红头发的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鼠女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脸被冻得通红,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小时候磕的。
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
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空洞。
身上穿着尽是补丁的麻布衣,除了被雪覆盖的地方,露出来的地方却是黝黑黝黑的。
就像是从来没有洗过、又在炭堆里长年摸爬滚打的衣服上的结块,一块又一块硬邦邦的,跟铠甲上的鳞片一样。
少年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过来,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麻布包裹。
包裹被雪打湿了一半,但看得出来原本是干净的。
他把包裹递到鼠女面前,然后笨拙地用另一只手去解开上面系着的结。
手太冷了,手指不太灵活,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麻布摊开。
里面是几块煎饼。
煎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边缘处还带着焦黑的糊印。
但对于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这几块煎饼就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鼠女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前世的妖力,不是一个修士该有的清明,而是一个濒临死亡的生命在看到生的希望时最本能的、最原始的反应。
她一把夺过那几块煎饼,往嘴里塞。
吃相太难看了。
狼吞虎咽都算客气了,她是在“吞”,不是在“嚼”。
煎饼太硬了,她的牙被咯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因为胃里那只手抓得更紧了,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吃一边流泪,眼泪掉进煎饼里,把干硬的面饼泡软了一点点,倒更好咽了。
她吃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饱了,而是因为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给我吃的?
煎饼里有没有下药?
是不是要把她骗走卖掉?
她见过太多坏人了。
在这座城里当了三年乞丐,她见过人贩子用馒头拐走小孩,见过流氓用糖果骗走小女孩,见过黑心老板用一碗热汤把人骗进黑作坊。
天下没有免费的煎饼,这个道理她三岁就懂了。
鼠女停止了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东西被逮住的老鼠。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从纯粹的饥饿变成了警惕,从濒死的麻木变成了戒备。
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竖起耳朵的老鼠,随时准备逃跑。
少年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善意。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的迟钝。
鼠女注意到一件事——
他没有收回去的手。
那只手还摊在她面前,手心朝上,五指微张。
那是一只很脏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手背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砸过、磨过。
但这只手的姿势——
手心朝上、五指微张——
那不是施舍的手势,也不是抓取的手势。
那是一种邀请。
像是在说:
跟我走。
鼠女愣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煎饼,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把剩下的几块煎饼紧紧攥在手里。
她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少年也看着她,两人在漫天大雪中对视,谁也不先动。
少年张了张嘴。
不是要说话,而是做了一个口型。
他做得极慢极认真,像是怕对方看不懂一样。
嘴唇张开,舌头抵住上颚,然后——
“吃。”
没有声音。
不是不想发出来,是发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气流到了声带那里就被拦住了,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从唇齿间挤出来,像风吹过纸页的声响。
鼠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的眼睛不是空洞,是安静。
他不会说话,所以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
他听不到别人的话,也说不出自己的话。
他活在一种永恒的寂静中,那种寂静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比孤独更彻底的、与世隔绝的“不在”。
但他给了她煎饼。
一个活在寂静中的人,一个也许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的人,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蹲下来,把手里的煎饼递给了她。
鼠女的眼睛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低下头,把手里攥着的煎饼掰了一半,递回给那个少年。
少年看着那半块煎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很笨拙的、像是脸部肌肉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的笑。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了一下,鼻子皱了一下,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
这个笑容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它真实。
它不是一个讨好别人的笑,也不是一个表达感激的笑,而是一个“原来你也会对我好”的笑。
少年把鼠女递过来的半块煎饼接过来,没有吃,而是重新用麻布包好,塞进了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朝鼠女伸出手。
鼠女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二重天的花海,想起了十二黄道的姐妹们,想起了师父欧阳柒,想起了自己是师父欧阳柒的分身。
师父说过,你们要去活出自己的人生。
什么是人生?
人生就是选择一个方向,然后走下去。
她现在有一个选择——
继续蹲在这个破屋檐下,等死。
或者,抓住这只脏兮兮的手,跟一个陌生的哑巴少年走。
她抓住了。
手很冰,很大,指节粗得像一根根小木棍。
他的手和她的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粗糙得像砂纸,她的细嫩得不像一个小乞丐。
这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被贫穷夺走的东西,她那双细嫩的手。
鼠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三年乞讨都没有变得粗糙,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提前感觉到危险,为什么受伤后伤口总是比别人好得快,为什么饿了很多天之后还能有力气站起来。
这些是她前世作为鼠妖残留的本能。
她不知道,但她感受得到。
甚至,那所谓前世的记忆,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根本没有所谓的前世。
就像一个人遇到了危险的境地,大脑就会自动产生想法:
如果我有什么神通,我就能脱离这里的危险,将来会有好日子的。
如果有什么神仙大能路过,他看到如此可怜的我,就会对我伸出援手。
如果我有超强的气运,这倒霉的事很快就会过去,我将迎来新生。
这时候少年拉了她一把。
鼠女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蹲太久了,饿太久了,站起来太猛了,她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少年的手及时收紧,像一把铁钳一样稳稳地攥住了她。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一只手就把她整个人拽住了,纹丝不动。
鼠女靠着他的手臂站了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担心,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差点晕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站稳了,就松开手,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
意思是:
跟上来。
鼠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