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门口依旧灰蒙蒙的,哪怕是白天,也总给人一种灰白色的感觉,就像是太阳燃尽了一样,令人极其不安。
王哥站在城门下值哨,脸色却比天色还要难看几分,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昨夜曹谨的话,尤其是办砸了的威胁,让他心里头乱成一团。
小周凑了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问道:“王哥,你咋了?从今儿过来就魂不守舍的,眼珠子都直了,嫂子给你气受了?”
王哥猛地回过神来,见左右无人注意,才一把将小周拉到城墙根的隐蔽处,低声说道:“受个屁的气!是昨天晚上,太守府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把我叫去问话了!”
小周见他神色不对,也收敛了几分,小声问道:“咋了?太守府那边叫你过去,没好事?”
王哥警惕的左右看了看,确认其他守兵都各自忙活或在打盹,才把嘴凑到小周耳边,将声音压的极低,说道:
“昨夜来的那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眼神跟毒蛇一样的,是京城鹰犬卫的副统领曹公公!他让我盯着城外那红车,还有剩下的流民,尤其注意有没有人再消失,还说让我打听那些不见的人最后跟谁接触过……”
小周听的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磕磕巴巴的说:“我的娘咧,鹰犬卫的副统领?那……那岂不是比太守老爷还大?他让你盯这个,这不是把咱架在火上烤嘛!那红车背后是张家,流民消失得又蹊跷,咱就是些守城的小卒,能查出个啥?”
王哥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脸上满是愁闷:“不查能咋整,不查咱的脑袋还要不要了?那阉人一看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可是去问那些灰衣汉子……他们能搭理咱吗,若是去流民堆里打听,咱这脸早就被记住了,谁能跟咱说话!”
小周听了两股战战,总觉得今儿个太阳都不对劲了,疑神疑鬼起来:“王哥,你先等等,你刚才说那大官儿也觉得流民消失的蹊跷?难不成,真,真是……”
王哥自然知道小周在说什么,最近的风言风语流传的极广,他们这些守城的也都听说了风声。
不少人都觉得是鬼祟作祟,把人给悄无声的弄了去!
王哥急忙捂住小周的嘴,脸色惨白的低喝一声:“嘘!别瞎说!曹公公说了,不许提鬼怪之事!但,但这差事办不好,我这项上人头恐怕不保,可要是办好了,真打听到什么,会不会也……”
王哥说着,只觉得脖颈凉飕飕的,小周也是脸色发白,他们这些小卒子,哪里掺和得起这种大人物的事情,更何况还这么诡异,大林村的事江南城的人知道的还是不少的!
两人正愁的不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却丝毫未曾察觉,就在他们头顶上方城墙砖石的一道裂缝里,一只仅有米粒大小的纸虫,正安静的趴在那里。
纸虫所探听到的消息,尽数被传给了朱恒。
江南城,大宅内。
朱恒闭目盘坐,周身有淡淡的灵光流转,气息悠长,忽然,他眉头微动,睁开了眼睛,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幽光!
他刚刚通过纸虫,已经听到了那两个守城兵卒的全部对话!
“仁安帝的鹰犬,竟然这么快就闻到味摸到锦天府了?”
朱恒眉头微蹙,心思流转。
曹谨的出现,意味着朝廷的视线已经开始聚焦于此地,现在流民持续减少,即便再隐秘,也终究会引起官方注意,这是迟早的事。
他心念一动,眼中画面又切换到了桃花山地下城庇护所,如今刘老汉和姜梅花等人,已经正式成了第三批入住建设的人,在第一二批的帮忙下已经熟悉自己要干的活儿了。
“不能再从城门口那边带人了。”朱恒低声喃喃自语:“至少在这个曹谨离开,或者注意力被转移之前,必须暂停,否则风险太大,一旦被他们顺藤摸瓜,即便找不到地下城入口,也会惹来无穷麻烦。”
“所幸距离魏老和灰仙儿所言的大灾近在眼前,只需按时送饭,吊住一条命即可。”
朱恒思虑后,立刻抬手传音给各个管事。
红车施饭照常,但停止一切接触和吸纳流民的行为,对任何打探,一律以积善行德,不问其余来回应。
就让“张焕”这个形象,单纯维持在善人的面上,暂且不能轻举妄动了。
城门口,王哥和小周还在唉声叹气。
小周眼睛一亮,扯了扯王哥的袖子,朝城门处努了努嘴,说道:“王哥,你看,红车来了。”
王哥顺势看去。
果然,几辆熟悉的红车又来了,停在了老位置。
灰衣汉子们利落的卸下木桶,排好长队等待的流民们立刻骚动起来,一如既往的分饭。
王哥死死盯着那些灰衣汉子,想着从他们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然而一无所获。
他们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打饭的流程也是一如既往,实在是看不出什么苗头来。
王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心里怒骂阉人,这他娘让他怎么查?他难道能冲上去质问人家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小周看着王哥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也跟着沉重,毕竟王哥之前帮过他不少忙。
想到这里,小周扯了扯王哥的胳膊,压低声音宽慰道:
“王哥,要我说,你也别把这事儿想得太死了,那位曹公公……那样的大人物,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能不知道咱们这种守城门的小卒子,除了站岗盘查,还能有天大的本事不成?”
“兴许他就是急了眼,听到点风声就恨不得把地皮翻过来查一遍,给咱们下个命令,也是做做样子,显得他雷厉风行罢了。”
“你想啊,流民少了,原因多了去了,饿死的病死的,往别处讨饭的,甚至自个儿钻进山里找活路的,都有可能!那位公公初来乍到,一听几千人没影了,能不着急?让咱们盯着,多半是广撒网,未必真指望咱们捞出什么大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