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地宫寝殿里没点外头的长明灯,只有墙角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幽幽地散着冷白的光。
焚天披着黑色外袍从软榻上坐起来,回头往床里侧看了一眼。
雨师妾还闭着眼,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暗红色的锦被边缘,把滑腻的绸缎抓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褶子。她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半边脸颊陷在软枕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焚天伸出宽大的手掌,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的粗茧,放轻了力道摸了摸她的发顶。
银色的长发缠在他指缝间,滑溜溜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低头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赤着脚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外间火炉上一直温着热水。焚天端了铜盆进来,把帕子浸湿又拧干,拿手背试了试水温,这才走到床边。他掀开被角,动作放得很慢,先擦了擦雨师妾的脸颊和脖颈,接着往下,小心避开她胸口那道被斩神剑洞穿的陈旧伤疤,一点点擦拭她身上那些凌乱的痕迹。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红紫交错的印子,收拢的腰侧、纤长的腿根,到处都是他昨晚失控时留下的指印和齿痕。
焚天的视线在那些痕迹上停了几秒,喉结重重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吞咽声。
他把温热的帕子扔回铜盆里,水花溅起几滴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给雨师妾盖好被子,他又转身走到角落的紫檀木柜前,翻出一件早就让人备好的紫色丝绸寝衣。
这是按着雨师妾的尺寸裁的,领口和袖口都细细滚了一圈软毛,怎么动都不会磨到她胸口的伤。
他弯腰托起雨师妾的肩膀,把她半抱在怀里,一点点把衣服往她身上套。
平日里只要有人靠近数尺之内就会惊醒的机警的混沌国主,这会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昨晚被折腾得太狠,体力早就透支干净了,外加现在灵力几乎耗尽,人的感知力就下降了很多。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任由焚天把她的胳膊塞进宽大的袖筒里,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睡得人事不省。
系好腰侧最后一根丝带,焚天把锦被重新拉到她下巴底下,掖好被角,坐在床沿静静看了她片刻。
这张脸,这个人,从今往后就是他焚天的了。
他活了这么久,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头一回体会到屋里有个活人等着自己的滋味。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有了一个家里人。
焚天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是揣了一团炭火,烫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不过前线的战报和各族的奏折还在前殿堆着,各路大臣还在等着商议事情,今天不能误了正事。
焚天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大步走出寝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守在门廊下的数名侍女齐刷刷跪了一地,脑门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天夜里殿内传出的哭喊声和床榻撞击声,她们听得真真切切。
这位魔君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虐,杀人也就是片刻间的事。而这位新娶进来还没册封的混沌国君,虽然之前在焚天这边非常得脸,但是名声并不好,总在焚天的逆鳞上横跳,还和那些反对焚天的人走的很近。
几个侍女昨晚就在私底下悄悄议论,觉得今天早上这扇门一开,八成是要进去收敛尸体的。就算留得一条命在,这位昔日的混沌国主也很可能被扔进死牢里受尽酷刑。
“都听好了。”
焚天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几个瑟瑟发抖的脑袋。
“你们别进去,别打扰皇后。等她醒了喊你们,再去帮她洗漱,传膳房备一些清淡的吃食,随时温在炉子上。”
跪在最前面的侍女领头身子抖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魔君不仅没杀里面那位,居然还一口一个“皇后”地叫着?
“她身上有旧伤,要是喊不舒服,你们就去把御医宫那群老东西全提溜过来。”焚天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上气,“本君去前殿议事,忙完了回来。谁要是照顾不周,自己去刑堂领死。”
侍女们把头磕得砰砰响。
“奴婢遵旨。”
等焚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领头的侍女才敢抬起头,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她跟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后怕。
看来这位皇后的地位不仅没倒,反而比大婚前更稳固了,往后伺候起来,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行。
寝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雨师妾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她在混沌的噩梦里挣扎,昏沉沉地睡过去几次,又被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和压在身上的重量惊醒几次,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段记忆里,她被人死死箍在怀里。
那个怀抱太硬、太烫,就像一口烧红的铁棺材,把她困在里头,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她吓得浑身发抖,嗓子早就哭哑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急促地喘着气。
那时有个滚烫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不怕……师妹不怕。”
那声音放得很轻,可听在雨师妾耳朵里,跟催命的阎王没什么两样。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她所有恐惧的根源。
最后他的力气弱了,她也睡了过去。
她在外头顶着异界第一美人的名头,平日里在几个国主之间长袖善舞,是没什么好名声,可真到了床笫之间,她压根就没半点经验。
她活了这么多年,满脑子都是怎么守住混沌国的基业,让混沌国在这乱世中不受苦。因此她在各大势力之间周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嫁人。更没想过,会和焚天这个纠缠了漫长岁月的师兄、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成了真正坐实的夫妻。
眼皮动了动,雨师妾缓缓睁开眼睛。
床帐顶上的紫色流苏垂下来,一动不动。身旁空荡荡的,床铺那头的温度已经凉了,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男人不在床上。
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慢吞吞地转着,过了许久,身体的知觉才一点点找回来。
不,与其说是找回知觉,不如说是找回了疼。胸口那道被斩神剑劈出来的伤口,正扯着体内那些断成数截的灵脉,一下接一下地抽痛。而比伤口更让人难以忍受的,腿上那种陌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