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破旧的讲堂染成一片暗金色,几个还没回家的女学生远远看见张倾词抱着一个婴儿走进来,都围了上来。
张倾词让她们去打热水、找干净的软布,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山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把孩子抱到宋知有面前,说这孩子是宋掌柜花钱救下的,让宋知有给她取个名字。
宋知有低头看着这个在破布里安睡的女婴——她生下来就没了娘,她爹要淹死她,她奶奶觉得她养不活。
可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是活下来了,就像她娘亲当年在灶膛边用炭条在墙上描字,在泥地上用树枝划拉“学而时习之”,在被所有人说“读书没用”的时候,还是把书包抱在胸前走进学堂一样。
明知没用,还是想活。
明知活不成,还是要试试。
“陈醒。”她抬起眼睛,“就叫陈醒,清醒的醒,醒来的醒!”
张倾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把“陈醒”两个字在嘴里轻轻念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知有,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说这个名字好。
她娘一辈子想醒,没来得及醒。
她来替她醒。
从那以后,陈醒就在懿范学院里住下了。
张倾词把学院后堂一间堆放杂物的小耳房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旧摇篮、一盏小油灯、几本她亲手抄的童蒙读物。
这些书没有金线封面,没有烫金题签,纸是普通毛边纸,字是张倾词一笔一划写的,墨迹有些地方还没干透。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能不能读懂它们,但她想让陈醒一睁眼就能看见书。
这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所有应该爱她的人抛弃了。
可她被三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抢了回来。
张倾词、宋知有,和那个光着一只脚跑下山报信的女学生。
她的命是银子赎回来的,但她将来要走的路,不是银子能铺的。
徐千雁走进知行书肆的时候,宋知有正从陈香巧家里回来没多久,心情还没缓过来。
那间土坯房里血腥气和灶膛烟味混在一起的窒息感,陈香巧临死前那句“要是能多读些书就好了”,还有那个差点被淹死的女婴,全堵在胸口,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所以当丫丫上来说有位女客要找掌柜的亲自荐书,宋知有没多想,整了整衣襟就下楼了。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身量高挑,穿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窄身长刀,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她站在知行书肆大堂正中央,周围全是翻书挑书的读者,她却站得像个检阅三军的将军,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从书架上一排排扫过去。
宋知有迎上去问她想看什么类型的书。
徐千雁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验一匹不认识的马。
宋知有被看得莫名其妙,但来者是客,她照旧耐着性子给她推荐:
“喜欢江湖气可以看《射雕英雄传》,喜欢儿女情长可以看《神雕侠侣》,喜欢权谋争斗可以看《倚天屠龙记》。”
徐千雁听到《倚天屠龙记》时眉毛动了动,说这书她看过,张无忌太优柔寡断,不如乔峰。
宋知有又推荐《天龙八部》,她说乔峰是条汉子,但结局太憋屈,她读到雁门关那段气得差点把书撕了。
宋知有这就有点意外了。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姑娘,发现她提到金庸先生的话本时,眼睛里的锐利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热爱。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最新一期《笑傲江湖》看了吗?
徐千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背出了令狐冲在思过崖上对风清扬说的那段话:
“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什么人?”
背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了,把脸绷回去,清了清嗓子,说她还喜欢东方不败,尤其是他在黑木崖上绣花那一段!
天下第一高手,不练功不杀人,关起门来绣牡丹,这才是真潇洒。
宋知有靠在楼梯扶手上,忽然有点恍惚,这位女客到底是何来头?
可惜这份惺惺相惜没持续多久。
徐千雁把手里那本《笑傲江湖》翻了两页合上,放回书架,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把话挑明了:
“宋掌柜,我今天来,不是来买书的,你大概不知道我——我叫徐千雁,骠骑大将军徐镇的女儿!
我从小就喜欢六皇子,他去边关那几年,我每天都在佛堂里给他点长明灯,他打了胜仗我比谁都高兴,他负伤了我恨不能自己替他挨那一刀,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英雄。”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个跟眼前这番宣战毫无关系的背景。
然后话锋一转——“可是自从他回京之后,和宋掌柜走得很近。你应该知道,六皇子从来不近女色,身边除了自家姐妹,就只有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只有你,所以我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宋知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她跟沈此逾之间好像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不解释?看徐千雁这副架势,不解释大概更麻烦。
她活了这么些年,跟书商打过版权官司,跟盗版贩子斗过法,跟书行会打过商战,但跟一个将军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对峙,这还真是头一回。
徐千雁也不等她回答,从腰间解下那把窄身长刀,连刀带鞘往柜台上一搁,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宋掌柜,我也不跟你废话,六皇子这个人,我看上的!你跟他走得近,我不拦着——但他身边能站的女人,得配得上他,所以我要跟你比一场!”
宋知有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姑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