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透,船队慢悠悠滑进瓜步那片水域的时候,说实话,气氛有点怪。
张开心扶着了望台的栏杆,眯着眼往下看。
你说这地方,选得是不是太巧了?他扭头问旁边一个老水手。
老水手没敢接话,只是搓了搓手,眼神往江心瞟。
巧个屁,张开心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上游窄下游宽,水流在这儿打个旋,船沉了连个泡都冒不上来。
他把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个手势——不是那种特别标准的军令手势,就是手指动了那么几下,跟挠痒似的。但底下的人看得懂。
水师各船几乎是同时动的。
没有号角,没有旗语,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把阵型拉开了。你别说,这支队伍训练得是真到位,几百号人像约好了一样,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卡得刚刚好,前后左右全封死了,连条缝都没留。
大人,北边那条船靠过来了。有人低声提醒。
张开心了一声,眼睛没离开过江面。
别让他靠过来,他说,告诉老陈,往东偏半帆,保持距离。
可是——
没有可是,照做。
那边传令的刚跑下去,这边廖永忠已经从自己船上翻下来了。他走路有点快,靴底踩在甲板上咚咚响,到了张开心跟前,喘气都有点急。
准备好了?张开心问他。
廖永忠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他这人平时挺稳的,但今天脸色不太对,嘴唇有点发白。
你怕了?张开心瞥了他一眼。
不怕是假的,廖永忠苦笑了一下,那是龙凤皇帝,弑君这事儿——
什么皇帝,早就不姓朱了。张开心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手里还有半点兵吗?还有半个府库吗?没有。他就是个招牌,还是个快要烂了的招牌。
廖永忠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去吧,张开心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搭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记住,别慌,越慢越好。
对,慢。你越是急急忙忙的,越容易出动静。你就当上去串门,慢慢走,慢慢干,干完了慢慢下来。
廖永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他带了四个人,都是自己营里最信得过的。几个人沿着缆绳荡过去,落在御船甲板上的时候,脚尖着地几乎没有声音。廖永忠走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但他强迫自己一步一步走得稳。
御船里传来笑声。
哈哈哈——再满上!那是韩林儿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传出来,带着酒意,拖得长长的。
廖永忠做了个手势,四个人分散开来,两个人守在舱门口,另外两个跟他一起往船尾走。
他们蹲下来的时候,廖永忠听见舱里还在说话。
到了应天,我要修一座最大的宫——韩林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比金陵城里所有的都大……
陛下圣明!几个侍从的声音叠在一起,谄媚得让人牙酸。
到时候你们都有封赏,都有——嗝——都有官做!
谢陛下!
廖永忠咬住后槽牙,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几根铁签——不是什么精巧的工具,就是普通修船用的家伙什儿,但用在这件事上,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榫卯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木头和木头咬合的地方。御船不算新了,船底那些接缝处早就有了松垮的意思,廖永忠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本来就松的地方再撬松一点,松到经不起浪的程度。
你左边第三根,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我右边这两根,轻轻的,别用蛮力。
手下人点点头,铁签插进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了很细微的吱——声。
廖永忠浑身一僵,耳朵竖起来听舱里的动静。
……什么声音?韩林儿好像嘟囔了一句。
没什么,陛下,大概是风吹的。一个侍从赶紧说。
哦……继续喝。
廖永忠松了口气,手上动作更慢了。他后来回忆这件事的时候说,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下一个念头: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一根,两根,三根——
他感觉铁签碰到的每一寸木头都在跟他较劲,但其实没费多大劲。这船确实老了,榫头早就朽了大半,稍微一拨就能感觉到它在晃。
行了。他小声说。
四个人原路退回,翻回自己船上的时候,廖永忠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绷太久,肌肉松下来的那一瞬间,冷汗才敢往外冒。
他走到张开心身边,躬了躬身。
妥了?张开心问,眼睛还看着江面。
妥了。
花了多久?
一盏茶不到。
张开心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比我想象的快。
那木头……朽得厉害,廖永忠说,其实不用我们动手,它自己迟早也得散架。
那就更好了,张开心说,散得快,省事。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江面上安静得不正常,连水鸟的叫声都没有,好像连它们都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出声。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你说他现在在干嘛?张开心忽然问。
里面那位。
廖永忠想了想:大概还在喝酒吧。
喝酒,张开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了品味道,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皇帝呢。
他以前确实是——
以前是以前,张开心打断他,以前他爹活着的时候,那是真龙。现在?现在他就是个包袱,谁背着谁倒霉。
正说着,远处江面上起了一阵风。不大,就是水面皱了一下,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
张开心眯起眼睛。
来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咔嚓。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像是谁在木头里掰断了一根筷子,清脆,干脆,不带一点犹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了起来。
怎么回事?!舱里传来韩林儿变了调的声音,酒意一下子被吓醒了。
陛、陛下——船在晃!侍从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晃什么晃!稳住!叫人稳住!
可是谁来稳住?船底的水涌进来的速度比任何人喊话的速度都快。江水灌进舱室的那一刻,韩林儿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救——救命!!他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劈了叉。
御船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甲板从水平变成四十五度,然后又变成了六十度。站在上面的人根本站不住,一个个像下饺子一样往江里掉。
扑通!扑通!扑通!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人的惨叫和呛水的咳嗽声,把之前那点虚假的欢乐撕得粉碎。
韩林儿也在水里扑腾。
他不会游泳。
这是后来有人说的,说他从小长在宫里,锦衣玉食,从来没下过水,连澡都是别人伺候着洗的。所以当他整个人掉进长江里的时候,他连最基本的狗刨都不会。
救我——救我——他在水里胡乱抓着,手伸向最近的一条船。
那条船是水师的。上面的士兵看着他,没人伸手。
我是皇帝!我是——咕噜噜——一口江水灌进去,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张开心在主船上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掀动他的衣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人,旁边有人小声说,要不要——
不要,张开心说,看戏就看到底。
廖永忠站在他身后,手攥成了拳头。他看见韩林儿的头在水面上一浮一沉,看见他拼命往这边划拉的手,看见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惊恐——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连一条鱼都不如。
他真的会死在这里吗?廖永忠忍不住问。
你觉得呢?张开心反问他。
廖永忠没回答。答案太明显了,根本不需要说出口。
江水很冷。三月的长江水带着上游冰雪融化的寒意,扎进骨头缝里。韩林儿在水里撑不了多久,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每一次挣扎都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
我……我是……他又一次浮起来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但已经没人听得清了。
哗啦——
最后一次,他的手伸出水面,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水面合拢,恢复了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