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永忠站在一旁,看着满地死士尸体,再看看张开心凌厉的神色,心里彻底服了。
刚才那一仗说实话把他打懵了。他以前觉得张开心就是个书生出身的王爷,顶多脑子好使,真刀真枪的活儿未必拿得起来。
结果呢?人家不光拿得起来,还玩得贼溜——提前在船舷两侧挂了铁网,死士爬上来直接被卡住脖子;甲板缝隙里塞了桐油,火把一扔滑倒一大片;连弓箭手的站位都是算好的,交叉覆盖,没有一个死角。
他之前还心存私心,想观望抢功,如今亲眼见张开心算无遗策、手段狠厉,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全程俯首听命。
末将遵令!立刻督促全军加速,绝不让敌军援军追上!廖永忠躬身领命,转身就往船头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走到半道上碰见一个千户,那人正靠在桅杆底下喘气,见廖永忠过来赶紧站直了。
你那边的人呢?廖永忠皱着眉问。
回将军,都在划呢,就是……有几个伤了的,动作慢了些。
慢了些?廖永忠瞪眼,你知道江南王刚才说什么吗?敌军援军正在往这边赶!慢一步,咱们全得喂鱼!去,把能动的都给我撵起来!
千户撒腿就跑。
廖永忠自己在船头站定,双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十几艘战船首尾相连,像一条铁链子似的在江面上窜。每艘船上的人都跟上了发条一样,没人敢停。
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这支水师是他带出来的,可现在让他指挥,他未必能打出刚才那种效果。张开心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将军,喝水不?一个小校递过来水囊。
廖永忠接过来灌了一口,又递回去:别管我,你去盯后队。告诉弟兄们,咬牙也得撑到瓜步。
明白。
水师士兵们也被刚才的厮杀震慑,又得令全速前进,个个不敢懈怠,奋力划桨,船队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老刘,换我划一会儿。一个新兵凑过来。
滚蛋,被称作老刘的中年兵头也不抬,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划两下就得趴窝。老实待着。
我真行——
行了行了,旁边另一个老兵摆手,别废话了,你去看舵。老张,你过来替老刘。
老张挪过去接替了老刘的位置,刚握住桨柄就嘶了一声:我操,谁把血弄上来了?
你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老刘瘫坐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布条缠手。
不知道……黏糊糊的。
别管谁的,划就完了。活着到岸上再说。
江面上除了桨声和水声,没什么别的动静。
张开心依旧站在了望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军援军,同时把控着船队行进节奏。
他心里清楚,龙凤旧部肯定还有后手,必须尽快赶到瓜步,完成计划,才能彻底断绝后患。
大人。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跟鬼一样。
张开心没回头:
后面那条船,廖将军派了人盯着,没问题。
前面呢?
探路的快船已经出去二十里了,还没回来。
张开心沉默了一会儿。再派一艘。
暗卫刚要走,张开心又叫住他:等等。让厨房熬点盐水,给弟兄们每人分一口。大太阳底下出汗太多,不补盐分不了多久就得瘫一半。
……大人,厨房说盐不多了。
不多就省着点分。总比让人晕倒在甲板上强。
暗卫点头去了。
张开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道新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痂了。
他随手蹭了蹭,没在意。
没过多久,暗卫匆匆来报:启禀江南王,远处江面发现数艘敌船,正是龙凤旧部的援军,正朝着这边赶来!
张开心眼神一冷,语气坚定:不用管他们,全速前行,只要我们赶到瓜步,完成既定计划,他们来了也没用!
多少人?他追问了一句。
看不清,雾大。估摸着四五艘,最多六七艘。
什么型号的船?
暗卫愣了一下:……小的没看清。
张开心皱了皱眉:让你干啥吃的?去,再派人看。大船还是快船?吃水深不深?
暗卫脸一红,赶紧应声跑了。
旁边那个亲兵又凑过来:大人,真不回头打?
打什么打,张开心不耐烦,你没听暗卫说看不清吗?万一那是诱饵呢?万一后面还藏着主力呢?咱们这支队伍是去瓜步办大事的,不是来跟几条破船纠缠的。
可是——
没有可是。传令下去,后队做好戒备,若是敌船敢靠近,直接出手拦截,不必留情!
遵令!亲兵连忙跑去传达。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暗卫又回来了,这次跑得气喘吁吁:大人!看清了!是五艘快船,吃水浅,船头窄,应该是龙凤旧部的水匪改装过的。
快船?张开心冷笑,那就更不用怕了。快船扛不住正面冲撞,他们不敢硬来。
传令下去,后队做好戒备,若是敌船敢靠近,直接出手拦截,不必留情!
遵令!暗卫领命,立刻下去传达指令。
他跑到船尾找到负责后队的副将,把话带到。副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听完咧嘴一笑:早等着呢。告诉江南王,只要他们敢靠过来,老子一炮轰沉他们。
别浪,暗卫提醒他,江南王说了,不必留情,但也没让你主动追上去。守住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暗卫转身走了。副将扭头朝身后五艘殿后的战船喊:都听见了?弓弩上弦,火油罐备好!那帮龟孙要是敢凑过来,给老子往死里打!
各船立刻忙碌起来。弓箭手蹲在盾牌后面检查箭矢,火攻手把油罐搬到船舷边上,随时准备点燃抛掷。
廖永忠也立刻安排后队士兵严阵以待,盯着远处的敌船,随时准备迎战。
他从船头走回中军船,路过每一排士兵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两眼。有个小伙子脸色煞白,手抖得拉不开弓弦。
第一次?廖永忠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伙子点点头,嘴唇发紫。
没事,廖永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着我打过三次水战了,哪次不是赢的?放心,这次也一样。
可……可是将军,万一他们人多——
人多你怕什么?你看见江南王了吗?他在上面站着呢。他都不慌,你慌个屁。
小伙子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廖永忠站起来,好好干,打完这仗回去给你记功。
他继续往后走,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敌船是快船,速度快但火力弱,只要不让它们靠近到投掷距离,就没什么威胁。后队这五艘船够用了,万一真的不够,中军还能抽两艘支援。关键是速度不能降——瓜步才是要命的地方。
想到这儿他抬头往前看,瓜步的方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雾太厚了。但他知道不远了。按这个速度,最多再走半个时辰。
将军!了望台上的哨兵突然喊了一嗓子,敌船加速了!
廖永忠猛地抬头。远处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正在变大——敌船在提速。
弓箭手准备!他吼了一声,火油备好!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所有人都盯着后方,手里的家伙攥得死紧。
敌船越来越近了,能看清船头站着几个人影,穿着杂色的衣服,手里举着刀。
他们想干什么?旁边有人小声问。
送死呗,老兵冷笑,快船想冲咱们的阵?脑子进水了吧。
果然,敌船靠近到射程边缘就停住了。他们在试探。
放箭!副将一声令下。
几十支箭呼啸着飞过去,大部分落在了水里,有几支钉在了最前面那艘敌船的船帮上。敌船立刻往后退了几丈,不敢再上前。
哈哈哈!副将大笑,就这?就这也敢出来追?滚回去吃奶吧!
敌船在射程外晃悠了一会儿,始终没敢再靠近。
敌船见船队加速追赶不上,又忌惮水师的战力,不敢贸然靠近,只能远远跟着,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张开心冷眼瞥了一眼远处的敌船,心里清楚,这些残余势力已经翻不起风浪,彻底没了威胁。
一群废物,他心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旁边的亲兵却听见了。
亲兵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把水囊递过去。张开心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木头味儿,但他不在乎。
大人,亲兵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下去歇会儿?这太阳毒得很。
不歇。
可是——
我说不歇就是不歇。等到了瓜步再说。